第224章 秋疫·桂落(1/2)
暮秋的风裹着三分湿冷,斜斜掠过洞庭村的青灰瓦檐,将村口老槐树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卷落。
树影在紫翠家门前的青石板上织成斑驳暗纹,被连日阴湿的地气浸得发沉,连空气里都飘着潮湿的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疫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青石板路洇透了水,泛着冷腻的光,每道缝隙里都积着灰黑泥垢,像极了村民们眼下晦暗的光景。
“村长——巫医——救救我娃子!”
妇人的哭喊刺破凝滞的空气,裹着绝望的嘶哑,在街巷间撞出细碎回音。
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溅起的泥水沾满裤脚,补丁被泡得发胀,颜色深了一大片。
蜡黄的脸皱成一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得发黑,几缕枯黄头发黏在额角冷汗里,随急促呼吸轻轻颤动,抱孩子的双臂绷得笔直。
怀中孩童缩成小小一团,原本圆睁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眼睫挂着细密泪珠,脸色灰败如蒙尘土。
嘴唇乌得发紫,嘴角沾着淡青色涎水,胸口微弱起伏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若游丝的抽气,鼻翼轻轻翕动,仿佛风一吹断了气息。
妇人低下头,将脸贴在孩子滚烫额头上,滚烫温度让她浑身一颤,喉咙溢出压抑呜咽,泪水混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湿痕。
紫翠刚从堂屋端药出来,粗瓷碗沿凝着的白汽撞上冷风,瞬间散成一缕轻烟。
伯母靠在窗边旧藤椅上——昨日还枯槁如柴的手,脸色苍白,现在已经好多了。
眼角余光扫过墙角,三个青年蜷缩在老槐树阴影里,各受疫症折磨。
最左侧汉子穿洗得发白的短褐,裤腿卷至膝盖,小腿布满细密抓痕,淡红血珠渗出,混着泥垢凝成暗红痂。
双手撑着石板,身体微微颤抖,喘息带着压抑闷哼,脑袋无力垂着,额发被汗水浸湿透,黏在苍白脸上。
中间那人背靠土墙坐着,头歪在肩窝,双目半阖,干裂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完整声音,唯有浑浊眼球偶尔转动,映出灰蒙蒙的天。
手指无意识抠着墙皮,指甲缝塞满灰黑泥土,手臂青筋微微凸起,带着病态青紫。
最右侧青年最为狼狈,双手死死抓着小臂,指缝血渍混着淡黄脓水,顺着小臂淌下,在石板积成污浊印记。
喉咙发出模糊“痒……痒……”声,身体蜷缩成弓状,每一次抓挠都牵动浑身肌肉,脸上布满痛苦褶皱,眼球因充血通红,像要渗出血来。
“村长!你今日必须给个说法!”
巫医的声音响起,带着尖利急切,刺破街巷,拄着磨得油亮的桃木拐杖,从人群中挤出来,杖头桃木符片被风吹得晃动,在阳光下晃出刺眼光。
穿青布长袍,领口袖口磨出毛边,下摆沾着枯草,可脊背挺得笔直,像绷紧的弓。布满皱纹的脸因激动涨成酱红色,浑浊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村长。
拐杖往石板上狠狠一戳,“笃”的闷响震得众人缩脖子。
“当初阿羊刚染疫倒下时,就说要烧!连人带屋烧干净,把灾气拦在根上!”
巫医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痛心疾首的尖利,
“你听信外来人,偏心软,说什么‘乡里乡亲下不去手’——现在呢?”
抬拐杖指向通往畈村的小路,杖尖符片剧烈晃动,
“昨日隔壁畈村来报,他们那边也有人发热抓痒,症状一模一样!这不是紫翠家带的灾是什么?”
“烧了!把紫翠家烧了!”
“烧干净才能消天怒!”
人群像被点燃的干草,瞬间炸开。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往前涌,粗糙手掌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眼神满是焦躁戾气。
最前面的汉子穿打补丁的灰褂子,刚要踩上门槛,突然“哎哟”一声痛呼,身体一软栽倒在石板上,溅起一片泥水。
众人吓了一跳纷纷后退,目光落在倒地汉子身上。
蜷缩着身子,右手攥着,指缝渗淡黑汁液,指尖泛着病人特有的乌色。
脚边石板缝里,落着一片枯黑草叶,边缘沾着土黄色粉末,在潮湿空气中散出几乎看不见的轻烟,顺着风往人群飘去,很快融入秋风。
紫翠瞳孔骤然收缩,握碗的手不自觉收紧,碗沿硌得掌心生疼。
抬头,扫过老槐树浓密枝桠——树身挡住大半光线,阴影里闪过一角玄色衣料,质地细密光滑,绝非村人粗布衣裳。
衣料边缘沾着的土黄色粉末,与汉子脚边的一模一样,不等她看清更多,那影子便融在树影里,悄然后退隐进最密的枝桠后,只余下几片枯叶在风里轻晃。
风又起了,卷着阿羊家院墙上飘来的桂花香,掠过紫翠鼻尖。
清冽甜润的香气,本该是秋日最宜人的气息,此刻却与宅前的哭求、呻吟、怒喝格格不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每个人的神经。
几朵细碎的桂花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滩污浊的脓水旁,金黄与灰黑,刺得人眼生疼。
京山小镇的山巅上,风势比山下更烈,卷着浓淡不一的雾霭,将整个汉水流域裹进朦胧灰蓝。
雾霭在风中流动,像铺展开的淡墨,将远处村落、河流、田野晕成模糊轮廓,唯有脚下青石在雾中泛着冷硬的光。
寒鸢立在青石边缘,玄青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暗纹云卷在雾中若隐若现。
墨发用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拂到颊边,沾着细密雾珠,随呼吸轻颤。
望着掌心凝着的淡蓝色灵力,像秋日不易察觉的蛛丝,纤细坚韧,触到雾霭便泛起淡黑雾色,顺着灵力丝缠来,又被她轻轻震散。
绿蛇站在她身侧半步远,墨绿色劲装勾勒利落线条,银色腰带上的蛇形香囊随风晃动,银纹在雾中闪着细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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