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这杯酒,敬这条贱命!(1/2)

阿嚏——!

陆寅是被冻醒的。

原本温热适宜的水早已凉透,此刻像是一层冰壳子紧紧箍在身上。

他猛地从木桶里站起来,牙关止不住地打架,浑身的小口子被冷水一激,又麻又痒,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往骨头缝里钻。

“妈的……”

陆寅骂骂咧咧地跨出桶,随手扯过桌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两把。

桌案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崭新的行头。

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细棉衬衫,领口硬挺。

中间是一件藏青色的羊毛马甲,剪裁贴身。

外面是一套深灰色的条纹西装,料子厚实,摸上去有些扎手,但暖和。

最上头还压着一件翻毛领的黑色呢子大衣。

不用想,除了叶宁,没人能把他的尺寸拿捏得这么准。

陆寅手脚麻利地套上衣服,扣好袖扣,又把那件呢子大衣往肩上一披。

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发白,眼圈发青,但这身皮往身上一套,那股子江东瘦虎的狠劲儿就被这层斯文给裹住了几分。

“嘿....人模狗样。”

陆寅自嘲了一句,转身推门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刺骨的江风就灌了进来。

工会大楼的门敞着,外面雨已经停了,码头上静悄悄的。

许多闸北,华界来的难民已经被十六铺沿边的商铺收容。

多出来的也去了法租界青帮的地头。

远处,一阵笑骂声传进陆寅的耳朵里。

他顺着喧闹看过去,只见江边的防波堤下面,竟然支了一张八仙桌。

几只红泥小火炉搁在桌边,里面的炭火被江风吹得忽明忽暗,根本就是摆设。

一帮大老爷么就这么顶着寒风,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手里端着大碗,喝得热火朝天。

陆寅缩了缩脖子,裹紧大衣,还没跑到跟前就开骂“哪个神经病挑的地方?是屋里坐不下你们这几尊大佛啊?非得跑这儿来西北风就酒?”

桌上的人闻声齐刷刷地回过头。

鲍立奎正啃着一只鸡腿,满嘴油光,羊拐蹲在凳子上,手里捏着一把花生米,大宝低头吃肉,梁焕冻的发抖,但还是慢吞吞地抿酒,陶定春干脆把脚架在火炉边上烤,甚至连挨了枪子儿的汪亚樵也在。

听见陆寅的骂声,这帮人动作整齐划一,想都没想,齐刷刷地伸出手指,指向坐在正对风口位置的那个人。

洪九东也穿了件风衣,但他比陆寅还瘦,衣服根本架不起来。

整个人被风吹得跟个风筝似的,鼻涕都要冻出来了,手里还死死攥着个酒杯硬挺。

“害!俗!你们这帮人,就是俗!”

洪九东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指着这帮人痛心疾首,“咱们这叫临江把酒,对月当歌,这叫……这叫情调!懂不懂?”

“情调你个仙人板板!”

鲍立奎先没好气的甩了他一句。

“滚滚滚!”

陆寅几步跨过去,一脚踹在洪九东的凳子上,示意他往旁边挪挪。

洪九东哎哟一声,顺势往旁边一歪,给陆寅满上一碗,“来来来,陆老板上座,赶紧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陆寅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桌上没啥好菜,几盘酱牛肉,几只烧鸡,还有不知哪儿弄来的七八盘油炸花生米,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可酒却是好酒,几十年的绍兴女儿红,放在炭火上边温边喝,闻着就香。

他端起碗,一口气灌下去半碗,热辣的酒液带着姜丝,顺着喉咙滚进胃里,那股子寒气总算被被压下去几分。

“叶宁姐和裴大哥呢?怎么没来?”

陆寅放下碗,嘴巴里还嚼着掺在酒里的姜丝。

“哦,老裴这两天一直在虎堂那边忙,但明天肯定会到。”陶定春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含糊不清地说,“至于叶宁姐……说是回趟租界,明早回来,问她干嘛也不说,支支吾吾的。”

陆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旁的汪亚樵身上。

这位斧头帮的帮主脸色还有些苍白,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透出血迹,但他面前的酒碗却是满的。

“九哥……”

陆寅用眼神指了指他的伤,“这就喝上了?”

汪亚樵斜眼看了看陆寅,嗤笑一声,端起碗就喝了个干净,“这点伤算个屁。当年老子在庐山躲警备队,肠子都流出来了,塞回去照样跑三十里山路。”

“哎,也就是那帮洋医生矫情,非按着我把子弹抠出来,又是打针又缝,要我说,吐口唾沫抹点香灰早好了。”

“啧啧啧,吹吧你就。”洪九东在旁边凉飕飕地接了一句,“那是叶宁拿剑架着你脖子去的医院,你要敢不缝,她能给你再戳两个窟窿。”

桌上一阵哄笑。

汪亚樵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骂道,“老子那叫好男不跟女斗!你他娘懂个吊!”

陆寅看着这群人。

这就是十里洋场的下九流。

有杀人如麻的刺客,有招摇撞骗的老千,有扛大包的苦力,有没正形的报童,还有自己那个只管吃肉的傻兄弟。

在这样风雨飘摇的夜里,十九路军的长官们可能正在指挥部里对着地图愁眉不展,那些商界名流可能正忙着把金条细软往瑞士银行转,而他们这帮“烂人”,却坐在这个四面透风的江边,喝着最烈的酒,等着过两天往那个叫闸北的绞肉机里送。

陆寅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

他看着大宝傻呵呵地把一块最好看的肉夹到他碗里,看着鲍立奎和羊拐为了最后一块鸡屁股争得面红耳赤,看着洪九东一边哆嗦一边还要维持他的“名士风度”。

一股子酸涩突然涌上鼻腔。

“那个……”

陆寅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低,“其实……这次这事儿,是我把大伙儿拖下水了。”

桌上的喧闹声忽然停了一瞬。

陆寅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倒影里自己的脸有些模糊,“要不是我冲动,大伙可以待在租界里,或者干脆回老家避一避。这闸北是个火坑,跳进去容易,能不能再爬出来真不好说。我不是什么大英雄,就是单纯看不得小日本子那吊样,但我没资格拉着大伙跟我一起……”

“拉倒吧你!”

话还没说完,陶定春直接抓起一把花生壳砸了过去。

“江湖评门说书人,评的十三条好汉里有你么?”陶定春一脸嫌弃,翻了个白眼“还你拉着我们.....看把你能的.....”

“就是撒。”鲍立奎把鸡骨头往地上一吐,“老幺,咱们是袍哥,袍哥人家讲的是啥子?拉稀摆带要吃锤子!这跟你有啥子关系?”

汪亚樵更直接,把还没擦干净血迹的斧头往桌上一拍,“咣”的一声,震得一碗酒洒一半。

“嘿,老幺,你把我们当什么人?”汪亚樵眯着眼睛,那股子杀气哪怕挨了枪子儿也不减分毫,“老子是斧头帮帮主,是你江东瘦虎手底下的马仔吗?老子要是不想干,天王老子来也劝不动。老子要是想干,前面就算是阎王殿,也得去阎王爷的案桌上劈两斧子!”

“就是,整的娘么唧唧的还。”洪九东慢悠悠地给自己倒酒,“我们那是为了以后逛窑子的时候,跟里面的姑娘们吹牛逼。你算老几啊?老幺!最小,知道不?我们还给你面子?你脸可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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