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安民之难(2/2)

“祖大寿要来?”崇祯手指敲着桌面,“是来要钱,还是来……逼宫?”

“臣推测,应是前者。”孙传庭分析道,“若其真有异心,此刻更应坐镇军中,而非亲涉险地。其军中怨气虽大,然其本人威望足以弹压。他来,是想做最后努力,也为向陛下表其并无二心。”

崇祯沉吟。他相信孙传庭的判断。祖大寿是个复杂的军阀,但绝非蠢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公开对抗朝廷,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让他来。朕见见他。”崇祯做出决定,“传旨沿途关卡,祖大寿若至,以礼相待,不得阻拦。再……从内帑拨出十万两,预备着。”

“陛下,内帑……”王承恩小声提醒,内库也快见底了。

“挤出来!”崇祯斩钉截铁,“关宁军不能乱,至少现在不能。这十万两,既是饷,也是买路钱,买他祖大寿和关宁军一段时间的安稳!”

他看向孙传庭:“甘肃那边,王承胤打得不错。告诉朕,若此刻从辽西抽调部分兵力,比如……一万精兵,西援甘肃,可否一举击溃和硕特部,解决西北之患?”

孙传庭闻言,脸色大变:“陛下不可!辽西防线全赖周遇吉部支撑,若抽调兵力,皇太极必趁虚而入!且万里驰援,师老兵疲,恐未至甘肃,已先溃败!西北之战,贵在持久,不在速决。王承胤已稳住阵脚,当以现有兵力周旋,待敌自疲。”

崇祯也知道这想法有些冒险,但东西两线漫长的消耗,实在让他焦心。他叹了口气:“罢了。告诉王承胤,朕已令郑芝龙不惜代价从海路购马,首批三百匹已至登州,正陆路西运。让他再坚持三个月,最迟到七月,朕必给他一个交代!”

五月初三 沈阳 清宫

皇太极也接到了明朝“安民诏”的抄本和各地反应的详细情报。范文程为他逐条分析。

“明朝皇帝此诏,意在缓和内部,凝聚人心。然其加派未减,矛盾根源未除,效果恐难持久。江南士绅态度分化,于我有利。关宁军怨气未消,祖大寿秘密赴西安,此乃良机。”

皇太极闭目沉思片刻:“关宁军……祖大寿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就范。但他军中不满,却是实情。告诉我们在蓟州的人,加紧活动,重点拉拢中下层军官。钱财、官职,都可以许!即便不能策反全军,制造些混乱,让祖大寿后院起火,也是好的。”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辽西周遇吉,靠着奇技淫巧,屡挫我军。但那气球、水泥,终究是死物。传令,暂停大规模强攻。让锦州、义州守军,多派小股精锐,日夜不停,骚扰其补给线,袭击其出堡人员,疲敌扰敌!朕要让他周遇吉,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另外,”他看向西方,“和硕特部那边,进展太慢。再派人去,告诉固始汗,若他能切断河西走廊,或攻下一两座重要城池,朕许他青海及河西草场,世代为王!再加送一批铠甲、弓箭过去!”

他要将“疲敌”战术用到极致,从辽西到甘肃,让明朝处处烽烟,处处救火,最终拖垮其国力民力。

五月初十 西安城外

风尘仆仆的祖大寿,只带了十余名亲兵,抵达西安。他没有惊动地方官府,直接求见皇帝。

崇祯在偏殿接见了他。没有繁文缛节,只有君臣二人,以及侍立一旁的孙传庭、骆养性。

祖大寿跪地,未语先泣:“陛下!臣无能,治军无方,致部下怨怼,惊动圣听,罪该万死!”他将姿态放得极低。

崇祯亲自上前扶起:“祖卿镇守蓟辽,劳苦功高,何罪之有?军士欠饷,是朝廷的过失,非卿之过。朕已预备十万两,不日即拨付贵军。后续粮饷,亦当优先筹措。”

祖大寿心中稍安,皇帝的态度比预想中好。他再次跪倒,泣声道:“陛下天恩,臣与关宁将士,感激涕零!然……军中非议,不止于钱粮。将士们寒心的是……朝廷视我等为异类,防范猜忌,犹胜敌国!袁督师前车之鉴,每每思之,令人胆寒啊陛下!”

这话就说得重了,直指核心矛盾。

崇祯沉默片刻,缓缓道:“袁崇焕之事,国法使然。然朕深知,关宁军将士,大多忠勇。猜忌之词,实乃宵小离间。朕今日在此许诺于你:只要关宁军谨守臣节,奋勇杀敌,朕必视之如股肱,绝不负之!若有奸人再行离间,卿可先斩后奏,朕为你做主!”

他给了祖大寿最大的信任和授权,但也划定了底线——“谨守臣节”。

祖大寿要的就是这个态度和保证。他重重叩首:“陛下信重,臣必肝脑涂地,以报君恩!关宁军上下,若有一人敢生异心,臣亲手剐了他!”

一场潜在的危机,在崇祯的怀柔与祖大寿的顺坡下驴中,暂时化解。十万两银子,买来了关宁军至少几个月的稳定。

但崇祯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内忧外患的根本矛盾,远未解决。

送走祖大寿,他独自站在殿前,望着初夏晴朗的天空。

“安民诏”的效果初显,但代价巨大。关宁军的忠诚,用真金白银和空头承诺换来。甘肃战事,依旧漫长。皇太极的骚扰,只会变本加厉。

他仿佛一个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的人,手中平衡杆的两端,一端是战争,一端是民生,任何一端过重,都会摔得粉身碎骨。

而钢丝下方,是万丈深渊,名叫“亡国”。

“不能停……”他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也停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