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薯苗与兵变(上)(2/2)
李老栓蹲在田垄边,看着那些已经爬蔓、但叶片明显有些发黄、孱弱的红薯秧,愁容满面。春旱持续,雨水稀少,黄土坡地存不住水,秧苗的长势远不如《甘薯疏》上描绘的那般喜人。
“栓叔,这……这能行吗?”旁边的后生担忧地问道,“眼看就没雨水,这苗都快蔫了。”
李老栓没说话,用手扒开秧苗根部的土,摸了摸,干得扎手。他想起册子上说的,这东西耐旱,可再耐旱,也得有点水汽啊。官府当初发种苗时说得天花乱坠,可真种起来,才发现困难重重。
“去,把各家都叫来。”李老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咱们不能干等着。册子上说了,这红薯耐瘠薄,但培土保墒不能少。咱们挑水!从沟底那眼快干了的泉眼里挑水,一棵苗一棵苗地浇!再把这垄上的土培厚实点!”
“挑水?”后生看了看远处那深不见底的沟壑,以及陡峭的山路,面露难色。那点泉水,人喝都紧巴巴的。
“不然怎么办?”李老栓眼睛一瞪,“等着饿死吗?这是咱们唯一的指望!只要有一棵苗能活,结出几个薯块,明年就有更多的种!快去!”
在他的带领下,这片坡地上的几十户人家,开始了极其艰难的抗旱保苗。男女老少,能用上的容器都用上了,每日往返于深沟与坡地之间,用肩膀挑来浑浊珍贵的泉水,一滴都不敢浪费,小心翼翼地浇灌在每一棵薯苗的根部。他们的汗水,混合着黄土,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商洛山中。
李自成派去试种的那一小片土豆,长势反而比山外要好些。山中雾气重,偶尔还能有点小雨,土质也相对湿润。负责照料的老兵按册子上的法子,勤于除草、培土,土豆苗长得绿油油的,已然开了花。
“闯王,看这长势,说不定真有搞头!”刘宗敏看着那片绿色,语气也少了些之前的怀疑。
李自成蹲下身,拨开一株土豆苗的根部,能看到泥土下已经结出了鹌鹑蛋大小的块茎。他眼中闪过一丝热切。“好!好!告诉照看的兄弟,给老子看好了!等收获的时候,一颗都不能少!”他心中盘算着,若真能成功,来年或许可以想办法在山中开辟更多土地,秘密种植,这将极大缓解他们的粮食压力。
山东,叛军兵锋席卷之地。
战火与混乱,吞噬着一切。孔有德叛军为了获取给养,沿途烧杀抢掠,刚刚返青的麦田被铁蹄践踏,村庄化为焦土。一些原本由地方官组织试种的红薯田,也未能幸免,刚刚成活的秧苗或被战马啃食,或被乱兵无意中踩踏毁坏。推广的星火,在战乱的狂风暴雨中,显得如此脆弱,摇摇欲坠。
紫禁城中,崇祯同时接收着来自山东前线的战报和各地劝农司送来的薯苗生长情况汇总。一边是血腥的杀戮与破坏,一边是艰难的生存与希望。强烈的对比,让他心情无比沉重。
他知道,孔有德兵变必须尽快平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但他也深知,即便平定了兵变,若不能解决底层百姓的生存问题,不能让他们看到活下去的希望,类似的动荡只会层出不穷。红薯土豆的推广,绝不能因战乱而中断!
“告诉余大成,剿贼要快!也要告诉各地劝农司,推广新作物,不能停!尤其是那些未被战火波及的地区,要加大力度!所需种苗,让枯柳庄和京畿其他皇庄,加紧培育!”崇祯对王承恩吩咐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
薯苗与兵变,生存与毁灭,在这崇祯五年的夏天,交织成一幅无比复杂而残酷的画卷。少年天子站在风暴的中心,左手要握住杀人的刀,右手要捧住救命的苗。他能否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稳住这艘破船的舵,将希望的火种保存下去,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