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晨光里的两处烟火(1/2)
九月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恋着檐角的蛛网,空气里浸着秋露的凉润,混着巷口老槐树落下来的碎叶香,清清爽爽的,吸一口都叫人肺腑里舒坦。风是软的,拂过院墙根的牵牛花,带起几声早起麻雀的叽喳,衬得这院子越发静了。
李奶奶摸索着坐起身,身上的粗布褂子带着夜里的潮气,她随手抻了抻,目光先就飘向了里屋的小床。那是孙女李兰子的铺位,蓝格子的被单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却是空的。她心里咯噔一下,旋即又笑自己糊涂,脚刚落地,又趿着布鞋,啪嗒啪嗒往北边那间屋走。
推开门,孙子李大顺的房间更显冷清,桌上还摆着他没带走的旧课本,床板上空落落的,连个衣角都没留下。李奶奶倚着门框,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裹着点清晨的凉意,飘在半空里:“哎,这都上学去了。一个军校一个工业学校,总算都有了着落。”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往日里孙女背书、孙子追着喊奶奶的热闹,像是被这秋晨的雾给吹散了。她心里头五味杂陈,欣慰是真的,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学,那都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前程;可孤独也是真的,偌大的院子,一下子就只剩下她老婆子一个人了。
嘴上却还是挂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两朵花。她慢吞吞地挪到厨房,灶台上冷锅冷灶的,一个人也懒得折腾。目光扫过灶台角,瞥见了那个印着红双喜的铁盒子——那是大顺临走前给她买的麦乳精。李奶奶的眼睛倏地亮了,伸手把盒子捧起来,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铁皮,嘴角的笑意越发真切:“这孙子,我没白养啊。”她舀了两勺麦乳精,用温水冲开,乳白色的液体散出甜丝丝的香气,又摸出昨天剩下的玉米面饼子,就着那碗甜香的麦乳精,一口饼一口奶,慢慢嚼着,就算是一顿早餐了。
院子里的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脚边。而千里之外的两处校园里,正漾着截然不同却同样热热闹闹的新鲜气。
军校的宿舍里,李兰子刚把行李归置好,心里头那股子入军校的欢喜劲儿还没散,浑身的骨头缝儿都透着亮堂。宿舍里一共四张床,除了她,另外三个姑娘早已熟络了几分。最先迎上来的是李春花,黑龙江来的姑娘,比她大二岁,身子瘦得像根晒干的麻花,脸上却透着股子热乎劲儿。她嗓门亮堂,一开口就是带着高粱碴子味儿的东北腔,风风火火地抢过李兰子手里的网兜,踩着板凳帮她铺褥子,巴掌拍得床板咚咚响:“妹子,你这褥子薄了点,回头我把我妈给我缝的厚褥子分你一点棉花!”兰子慌忙摆手“不要不要,我要一个厚的,天冷了我再带来,家就在北京,方便!”
挨着李春花床铺的,是个江苏来的姑娘,叫李小雅。她长得没李兰子高,脸蛋圆乎乎的,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得凑近了才能听清她在说啥。李兰子跟她搭话的时候,她刚张了张嘴,脸就先红透了,耳根子都泛着粉,手指头绞着衣角,半天才挤出一句软乎乎的“你好”。
最后一个,是北京军区大院出来的张曼曼。她爷爷是少将,爸妈也都是军人,浑身上下带着股子爽朗劲儿,见了李兰子就自来熟,伸手勾住她的肩膀,一口京片子脆生生的:“妹子,我叫张曼曼,比你大三岁,在这寝室里是老大,以后你们都喊我大姐,有啥事你尽管找我,姐罩着你!”
四个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的,倒也没半分生分。李兰子想起临行前钢蛋塞给她的那个油纸包,赶紧从帆布包里翻了出来。油纸一打开,酱牛肉的香气就漫了一屋子,深褐色的肉纹理分明,还透着点油光。
“这是我从家带来的酱牛肉,大家尝尝。”李兰子把纸包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李春花先伸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口生香,大嗓门瞬间拔高:“哎哟!这味儿绝了!比俺们那儿的酱肘子还香!”
李小雅怯生生地伸出手,捏了一小块,小口小口地抿着,吃完了还红着脸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说:“好……好吃。”
张曼曼也拿了一块,嚼着啧啧称赞:“这牛肉酱得够味儿,不柴不腻,兰子,你这可是好东西,这年月,能吃上酱牛肉的人家可不多。”
李兰子看着她们吃得香甜,心里头暖烘烘的。钢蛋说得没错,把好吃的分给同学,这寝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热络得像一家人了。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四个人的笑脸上,也落在那半块没吃完的酱牛肉上,暖洋洋的。
同一时刻,北京技术工业学校的一年级宿舍里,日光也在窗棂上慢悠悠地爬着。李大顺抻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咯吱作响,他转过身,冲着屋里另外三个汉子咧嘴一笑,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热乎劲儿。
“三位哥哥,今儿咱们能凑在一个宿舍上学,那可是天大的缘分!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说不准就是一辈子的交情。老话儿说得好,一辈子同学三辈子亲,咱今儿就排个辈分,看看谁当大哥,谁做二哥三哥,谁又是咱们宿舍的老四。”
话音刚落,兰州来的黑壮小伙马建军就从床上蹦了下来,身子骨壮得像头小牛犊子,个头比李大顺还高半头,说话带着股子冲劲儿,嗓门亮得能震碎窗玻璃:“嗨,小兄弟,这大哥肯定得是我!我今年都十八了,光初三就蹲了三年,那日子,别提多熬人了。天天啃书本,我自己给自己憋足了劲,心里就一个念想——考不上中专我心不甘!今年总算考上了,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他话音刚落,安徽来的李大山就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笑着接话:“那不用说,二哥的位置就得是我了。我今年十七,上学上得晚,八岁才踏进校门。不过我打小就喜欢念书,不用爹妈催,自己就爱往书本里钻。哥们心里头有股子自信,总觉着以后肯定能闯出点名堂来。我叫李大山,往后咱兄弟几个,就得互相帮衬,走向社会了,也得彼此照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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