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男人的勋章(2/2)

他爹上一辈的事她听过零星半点:当年周雄爷爷也是在村里帮人拉货时突然病倒,因为舍不得钱拖成了大病,周父那时候才二十出头,背着人在医院走廊哭了整宿,后面还是瘫痪了。

她总怕这故事重演,尤其周父去年体检时,医生说他血压有点高,得少激动。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不?”周雄突然开口,方向盘打了个急转弯,惊得路边的鹅群嘎嘎乱飞,“我家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有张我爹的医院证明,黄纸黑字的,好像是……”他皱着眉挠头,“记不清了,小时候翻出来被我爹追着打了三条街,说那是‘男人的勋章’。”

李志在后座插了句:“叔那‘勋章’可不少,上次修猪圈摔下来,胳膊肘缝了五针,现在还跟人吹是‘跟野猪搏斗留下的疤’。”

陈艳青“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收住:“别瞎说,叔那是好面子。”心里却琢磨着,等接到人先拐去医院,管他啥毛病,做个全身检查才放心。

车过收费站时,周雄突然猛踩刹车,差点追尾前面的拖拉机。

陈艳青吓得半死!

李志强行下了车,把周雄换了下来,美其名曰,“你现在还没有驾照,高速路上有查驾照的!”其实是害怕周雄开车不稳。

“我想起来了!”周雄拍着方向盘,震得仪表盘上的塑料小狗掉下来,“那张证明是我爹三十年前的!那时候他在砖窑厂干活,被工友推的独轮车撞了腿,医生让卧床三个月,他愣是拄着棍去上工,说‘男人躺着像啥样’,结果落下个阴雨天腿疼的毛病!”

陈艳青心里咯噔一下。她见过周父阴雨天揉膝盖的样子,总说“老寒腿不算病”,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所以叔这次说不定也是硬撑?”李志把掉在脚边的狗捡起来,重新粘回仪表盘,“上次他跟王大爷下象棋,被马后炮将死,气得捂着心口说‘心绞痛犯了’,结果转头就去小卖部买了袋瓜子,蹲在墙根跟人唠到天黑。”

周雄没接话,刚准备踩油门,被李志替换了下来。

李志脚下的油门踩得更狠。

陈艳青看着车窗外的白杨树往后退,就好像周雄他爹这些年硬扛过来的日子。

“要不我给三舅爷打个电话,让他把叔的药先找出来?”陈艳青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存着周父的用药清单。

周雄刚要点头,手机自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却是他爹的声音,中气十足:“小兔崽子,开快点!你三舅爷家的猪食太臭,我待不住!”

周雄攥着手机的手突然软了:“爹,你到底啥毛病?”

“啥毛病没有!”周父的声音透着得意,“就是刚才输完液想跟你三舅爷杀盘棋,他非说我‘病号得让着’,我气不过,把他的象棋子扔猪圈里了——你别告诉你三舅爷是我说的!”

车刚停在三舅爷家院门口,就看见周父蹲在门槛上,手里把玩着个猪牙吊坠,见车来了,拍拍屁股站起来,右腿却不自然地晃了下,赶紧用手扶住墙,假装掸裤子上的灰。

“爹!”周雄跳下车,刚要冲过去,就见他爹瞪着眼:“咋咋呼呼的!我好得很,刚才跟你三舅爷商量好了,那头黑猪我定下了,等过年杀了,给青青她爸妈送半扇——”话没说完,被陈艳青一把按住肩膀。

“叔,先上车,回家再说猪的事。”她瞥见周父裤脚沾着的泥点,比村医说的“卧床哼哼”精神多了,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李志打开后备箱,想把周父的行李塞进去,却发现是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拉开一看,里面躺着个肥硕的猪头,眼睛还圆溜溜地瞪着。

“叔,您这是……”

“买猪送的猪头,”周父一脸得意,“那卖猪的想耍赖,被我戳穿他秤上的猫腻,乖乖把猪头搭上了!”说着突然捂住肚子,“哎哟”一声,“刚才在你三舅爷家吃了三碗红薯稀饭,有点撑得慌。”

周雄看着他爹中气十足的样子,又气又笑,伸手去接蛇皮袋,后腰却被陈艳青拧了一把。她朝周父的右腿努努嘴:“叔,上车吧,副驾窗户坏了,我跟周雄挤后座,您坐前面暖和。”

车开上返程的路,周雄硬要自己开车,而周父,则一定要坐在副驾驶陪着。

周父捧着猪头在副驾打瞌睡,嘴角还挂着笑,大概梦见了过年炖肉的香味。

周雄透过后视镜看陈艳青,她正跟李志比划着什么,俩人笑得肩膀发抖——多半是在说他爹刚才扶墙的糗样。

路过镇上的卫生院时,周雄突然打了转向灯:“进去做个检查,不然青青今晚睡不着。”

周父刚要反对,看见陈艳青手里晃着那张皱巴巴的旧证明,那是周雄刚才在路过家门口,回家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上面“腰肌劳损”四个字被岁月浸得发灰。

他张了张嘴,最后嘟囔一句:“查就查,我身板硬着呢,就是刚才跟猪较劲时,不小心闪了下腰……”

陈艳青没忍住笑出声,偷偷碰了碰周雄的手背。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周父打着盹的脸上,落在蛇皮袋里的猪头上,落在周雄后腰的膏药上。她突然觉得,所谓的坎坷,大概就是这样——上一辈的硬撑,这一辈的牵挂,拌着点猪的憨气,在日子里慢慢熬,最后都成了暖乎乎的烟火气。

周雄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后腰的疼好像真的轻了,大概是因为身边有惦记的人,前方有要护着的人,再难走的路,也就不觉得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