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黄亦玫黄振宇第一次争执(2/2)

“嗯。”黄亦玫点点头,弯腰换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家门,锁好门。清晨的水木园家属区已经开始苏醒,有早起锻炼的老人,有提着菜篮回来的邻居,空气中弥漫着早点摊传来的食物香气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他们沉默地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却仿佛无法逾越的距离。阳光透过高大的乔木,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平时,这段从上家属区走到学校门口的路,总是充满了吵闹。要么是黄振宇逗弄她,说她走路像只骄傲的小天鹅;要么是她嫌弃他步子太大,让她跟不上;或者一起吐槽某位老师,分享班级里的趣事。今天,只有沉默的脚步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黄振宇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篮球,橡胶球体与指尖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他几次偷偷用眼角瞟向身边的黄亦玫。她今天扎了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明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微微抿着。

他知道自己昨天话说重了。尤其是那句“跟郑大爷有一拼”,简直是精准踩雷。他了解他姐,外表开朗大气,内心其实敏感又骄傲,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误解和不讲道理。他当时在气头上,口不择言,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混账。

可是让他开口道歉?那比让他连续做一百个引体向上还难。他黄振宇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低过头?更何况,他觉得……好吧,他承认他姐有时候是有点“管家婆”倾向,但……似乎也没那么严重?至少,她帮他收拾房间,提醒他做家务,初衷……是好的?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行走中显得格外清晰。

黄亦玫听到了那声轻啧,心里微微一沉。他这是……还在不耐烦?她不由得也想起了自己昨晚的话——“猪窝”、“不负责任”、“无法无天”……似乎,也说得有点过?他毕竟只是拖延了一下洗碗,而且他偷偷学习外语、规划未来那么辛苦,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苛责?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弟弟。阳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嘴唇紧抿,那双总是带着点邪气笑意的眼睛此刻低垂着,竟然有几分……委屈?

这个念头让黄亦玫心里一软。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僵局。难道要她先开口说“对不起”?可是明明是他先口出恶言的!

就这样,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地走完了大半路程。已经能看到学校那颇有年代感的朱红色大门了。

就在这时,他们遇到了同班的郑青云。郑青云显然也看到了他们,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振宇,亦玫,早啊。”

“早。”黄亦玫率先回应,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微笑。

黄振宇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依旧没什么说话的欲望。

郑青云敏锐地感觉到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他看看黄振宇,又看看黄亦玫,犹豫了一下,还是对黄亦玫说道:“亦玫,昨天陈老师对你的画评价那么高,真是实至名归。你那幅静物素描,确实画得太棒了,细节和光影处理得真好。”

提到画画,黄亦玫的眼神亮了一些,心情也稍微轻松了点:“谢谢,其实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你太谦虚了,”郑青云由衷地说,“对了,你今天是要去写生吗?”他注意到了她的画袋。

“嗯,跟同学约了去颐和园。”黄亦玫点点头。

“真好,”郑青云笑了笑,然后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黄振宇,试图把他也拉入对话,“振宇,你呢?周末有什么安排?打球?”

黄振宇转动篮球的手停了下来,语气淡淡地:“嗯,可能吧。或者去图书馆。”

他的回答简短而敷衍。郑青云察觉到了他的冷淡,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不再多问。

三人就这样略显沉默地走到了校门口。黄亦玫和郑青云是一个班,要往左走,黄振宇的班级在另一边。

在校门口分别时,黄振宇停下脚步,目光终于再次落到了黄亦玫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吐出一句:“……我走了。”

黄亦玫看着他,也点了点头:“……嗯。”

没有像往常一样互相调侃“别给我丢脸”或者“好好上课别睡觉”,只是最简单的两个字。

黄振宇转身,拍着篮球,高大的背影很快汇入涌入校园的学生人流中。

黄亦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郑青云笑了笑:“我们也走吧。”

“好。”郑青云点点头,明智地没有追问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这一天的校园生活,对黄亦玫来说,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课间的时候,偶尔有同学过来跟她讨论昨天那幅被高度赞扬的画作,她都礼貌地回应着,但笑容底下总藏着一丝心不在焉。她不由自主地会想,黄振宇是不是还在生气?那个臭屁的家伙,不会一整天都打算这样吧?

而黄振宇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上午的课,他破天荒地有些走神。英语老师提问他一个复杂的语法问题,他凭借扎实的底子下意识地回答正确了,但心思根本没在上面。苏哲凑过来跟他八卦隔壁班花的新发型,他也只是兴致缺缺地“嗯”了两声。

“喂,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苏哲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跟你姐吵架了?”

黄振宇瞥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烦。”

苏哲了然地点点头:“猜就是。你们俩啊,好的时候穿一条裤子,吵起来能掀房顶。这次又为啥?”

“没什么,小事。”黄振宇不欲多说。难道要他跟兄弟吐槽自己因为不想洗碗跟姐姐大吵一架还被骂“跟郑大爷一样”?太丢份了。

“行了,吵完就完了,你姐又不是小气的人。”苏哲安慰道,“晚上回去道个歉就完了。”

“道歉?”黄振宇像是被踩了尾巴,“凭什么我道歉?她说话就好听了?”

苏哲看着他死鸭子嘴硬的样子,无奈地耸耸肩:“得,那您老就继续端着吧。我看你能端到什么时候。”

黄振宇不说话了,心里却更加烦躁。他当然知道黄亦玫不是小气的人,但他自己呢?他拉得下脸吗?

中午在食堂,姐弟俩不可避免地又碰面了。黄亦玫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黄振宇则和苏哲、王进宝他们一桌。两人的座位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黄亦玫吃饭的时候,能感觉到偶尔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当她看过去时,黄振宇又迅速移开了视线,假装专注地和苏哲说话,或者低头猛扒饭。

王进宝嗓门大,正在那兴奋地比划着:“……我爸昨天教我做红烧肉!那糖色炒得,绝了!下次带来给你们尝尝!”

苏哲笑着附和。黄振宇却显得有些沉默,只是偶尔点点头。

黄亦玫听到王进宝的话,心里微微一动。要是平时,她可能会凑过去调侃王进宝两句,顺便“敲诈”弟弟哪天也做一次。但现在……

她默默地吃着饭,味同嚼蜡。

这时,李磊和他那几个跟班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看到黄家姐弟,李磊的脸上闪过一丝怨恨和幸灾乐祸。他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造谣,但压低声音阴阳怪气地对同伴说:“哼,看来有些人家里也不太平啊,姐弟俩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桌的人隐约听见。

黄亦玫眉头一蹙,刚要开口,却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率先响了起来。

“李磊,”黄振宇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如寒冰般射向李磊,“你是不是皮又痒了?食堂的教训还没吃够?要不要我再帮你回忆回忆作弊的感觉?”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和话语里的威胁意味,让李磊瞬间脸色一白,想起了前几天在食堂被当众揭穿、无地自容的狼狈。他不敢再逞口舌之快,悻悻地瞪了黄振宇一眼,赶紧低着头走开了。

黄振宇说完,仿佛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没再看黄亦玫这边一眼。

但黄亦玫的心,却因为弟弟这看似随意、实则维护的举动,轻轻颤动了一下。他……这是在帮她怼回去?即使他们还在“冷战”?

下午的时光过得有些缓慢。黄亦玫收拾好画具,和约好的同学一起坐车前往颐和园。湖光山色,亭台楼阁,美景当前,她努力让自己沉浸到绘画中去。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勾勒着佛香阁的巍峨,描绘着昆明湖的波光,但心底某个角落,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牵挂。

而黄振宇,下午则去了图书馆。他找了个靠窗的安静角落,摊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籍,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窗外是操场,有班级在上体育课,传来阵阵喧闹声。他望着那些奔跑的身影,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小时候,他和黄亦玫在水木园的操场上追逐打闹,他跑得快,总是故意停下来等她,然后被她气喘吁吁地追上,用小拳头捶他……那时候,他们好像从来不会真的生气,就算吵架,也是转眼就忘。

他烦躁地合上书。看来今天是什么也看不进去了。他拿出随身听,塞上耳机,里面流淌出的不是外语磁带,而是一盘他偷偷买的钢琴曲专辑。舒缓的琴音稍稍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次吵架和以往的小打小闹不同。他们都已经长大了,说出口的话像泼出去的水,带着更尖锐的棱角,更能刺痛彼此。他并不后悔指出他觉得他姐有时过于干涉他,但他后悔用了那种伤人的方式。

也许……苏哲说得对?他是不是……应该稍微……表示一下?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不自在。

夕阳西下,黄亦玫结束了写生,和同学道别,背着画袋坐上返回水木园的公交车。晚高峰的车厢有些拥挤,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情复杂。一天的分离和冷静,让她对昨天的争吵有了更理性的看待。她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或许真的应该给弟弟更多一点空间和信任。

她回到水木园家属区时,天色已经擦灰。走到楼下,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自己家的窗户——灯亮着。她深吸一口气,走上楼。

用钥匙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灯光明亮,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和食物的香气。母亲吴月江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容温柔:“玫玫回来啦?写生顺利吗?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嗯,挺好的妈。”黄亦玫放下画袋,换了鞋,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客厅。

黄振宇正坐在沙发上看体育新闻,听到开门声,他拿着遥控器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视线却没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只是脊背似乎挺直了些。

“振宇,去帮你姐把画袋拿进房间,马上吃饭了。”吴月江在厨房里喊道。

黄振宇“嗯”了一声,放下遥控器,站起身,走到玄关。他没有看黄亦玫,只是沉默地提起她那略显沉重的画袋,转身往她房间走去。

黄亦玫看着他的背影,跟着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

黄振宇把画袋轻轻放在她书桌旁的地上,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没有丝毫粗暴。放好后,他直起身,依旧没有看她,转身就要走。

“……谢谢。”黄亦玫在他身后,轻声说道。

黄振宇的脚步停住了。他背对着她,站了两秒钟,然后,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极其快速且含糊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碗我洗了。”

说完,他像是怕听到什么回应似的,快步走回了客厅,重新拿起遥控器,假装专注地看着电视,但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红。

黄亦玫愣在原地。

“……碗我洗了。”

这短短四个字,没有任何道歉的字眼,却像一阵暖风,瞬间吹散了她心中最后一丝阴霾和别扭。她明白,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和解”信号了。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昨天的争执过去了,该他做的,他做了。

她站在原地,嘴角不由自主地,慢慢地,扬起了一个清浅而真实的笑容。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家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

吴月江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着客厅里一个假装认真看电视,一个站在房门口偷偷微笑的儿女,脸上露出了了然又欣慰的笑容。孩子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脾气和想法,争吵在所难免。但只要心底那份羁绊还在,再大的风雨,也终会过去。

“开饭了!”吴月江扬声喊道。

“来了!”黄亦玫应道,声音轻快。她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依旧“专注”于体育新闻的黄振宇,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喂,臭屁王,吃饭了!新闻有什么好看的?”

黄振宇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慢吞吞地放下遥控器,站起身,走到餐桌前,在她对面坐下。他依旧没看她,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许多。

餐桌上,虽然还没有恢复到往常那种热火朝天的互怼模式,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已经消失了。吴月江笑着问起黄亦玫写生的见闻,黄亦玫兴致勃勃地讲着,偶尔,黄振宇会插一句无关紧要的点评,或者对妈妈做的某道菜发表一点“毒舌”评价,引得黄亦玫忍不住反驳他几句。

一切,似乎正在悄悄地回归正轨。

这场因琐事而起的争执,如同青春路上一次急促的阵雨。雨后天晴,空气格外清新,而那被雨水洗涤过的双子星之间的纽带,仿佛在无声中,变得更加坚韧和透亮。他们或许还会争吵,但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