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期末的硝烟(2/2)

黄亦玫是较早进来的那一批。她穿着合身的冬季校服,围巾整齐地叠放在教室前部指定的物品存放处。她步履平稳,表情是那种惯有的、带着距离感的沉静。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后,她将透明的笔袋(里面只有几只黑色签字笔、2b铅笔、橡皮、尺规)放在桌角,然后便闭上双眼,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腿上,进行着考前的最后冥想和呼吸调整。她像一口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早已将知识融会贯通,只待喷薄而出。周围陆续进来同学的窸窣声,似乎完全无法干扰到她分毫。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弟弟黄振宇。他几乎是踩着预备铃进的教室,高大的身影带着一阵冷风。他依旧是那副看似随意的样子,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深色的毛衣。但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或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快速扫过整个考场,在看到黄亦玫那副“入定”模样时,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随即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没有像黄亦玫那样闭目养神,而是身体微微后靠,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模拟弹奏某个复杂的乐章,又像是在倒数着进攻的秒表。他的目标明确——年级前十。这不是玩笑,而是他对林薇,也是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他的同桌郑青云,此刻正坐在斜前方不远的位置,脸色有些发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巴掌大的单词本,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进行着最后的知识点“抢救”。他的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喂,青云,放松点。”黄振宇压低声音,隔着一段距离说道,“越紧张越容易忘。”

郑青云猛地抬头,看到是黄振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知道,可就是控制不住心跳。”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效果甚微。

前排的沈景行,状态比郑青云更令人担忧。她整个人仿佛缩了一圈,厚重的眼镜片后面,眼神涣散而空洞,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她面前的笔袋东西摆放得一丝不苟,甚至有些过于整齐,透露出一种强迫症般的焦虑。她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昨晚,她几乎一夜未眠,父母的期望、自我的施压、还有对黄振宇那份无望情感的折磨,像三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徒。

“铃——!”

刺耳的电铃如同发令枪,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死寂。几乎所有学生都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

两名面色严肃的监考老师抱着密封的试卷袋大步走进教室。走在前面的是年级里以严厉着称的数学老师,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不怒自威;后面跟着的是教历史的孙老师(正是住在一楼右边的那位孙教授,他偶尔也会监考),他脸上倒是带着点习惯性的、看似和蔼实则疏离的笑容。

“同学们,安静!”数学老师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现在开始宣布考场纪律!所有与考试无关的物品,请立刻放到前面来!手机等电子设备必须关机!一旦发现……”

冗长而熟悉的考场纪律回荡在教室里,像紧箍咒一样,让本就紧张的氛围更加凝滞。黄振宇听得有些不耐烦,目光不经意地瞟向窗外,恰好看到高三教学楼的方向。林薇此刻也应该坐在某个考场里吧?不知道她紧张不紧张。想到这里,他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和力量,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握拳。

纪律宣读完毕,试卷袋被当众拆封,发出刺啦的脆响。试卷和答题卡被依次分发下来,纸张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也像战前最后的磨刀声。

“考试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教室瞬间被一种极致的安静吞噬,只剩下笔尖划过答题纸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因翻动试卷而带来的细微响动。

黄亦玫几乎是立刻进入了状态。她快速浏览试卷,眼神专注,下笔沉稳有力,书写流畅工整。她的节奏控制得极好,仿佛一台精密运行的仪器,每一个步骤都经过精确计算。遇到难题,她会微微蹙眉,用笔尖轻点题目,稍作思考,便继续书写,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黄振宇的答题风格则截然不同。他拿到试卷,先是快速通篇扫视,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题型都在预料之中。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大约一分钟,将整张试卷的解题思路在脑中大致过了一遍。然后,他猛地睁开眼,抓起笔,开始答题。他的速度极快,书写算不上特别工整,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洒脱和力量感,仿佛答案早已在他脑中成型,此刻只是倾泻而出。他偶尔会遇到需要深思的题目,会停下笔,用修长的手指转动着笔杆,眼神锐利地盯着题目,片刻后,眼中精光一闪,再次低头疾书。那种专注和高效,与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郑青云就没有这么从容了。他从第一题开始就显得有些犹豫,不时抓耳挠腮,额上的汗珠汇聚成滴,顺着鬓角滑落。他写写停停,时不时地抬头看墙上的钟,眼神里充满了焦虑。遇到一个卡壳的公式,他急得几乎要把头发薅下来,小声地嘟囔着:“完了完了,这个明明看过的,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坐在他侧后方的黄振宇听到了他的嘟囔,趁着翻页的间隙,用笔帽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桌沿,发出极轻微的“叩叩”声。郑青云下意识地回头,看到黄振宇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了两个字:“冷静。”

郑青云愣了一下,看着黄振宇那镇定甚至带着点鼓励的眼神,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试卷。虽然依旧艰难,但至少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而沈景行,则陷入了更大的麻烦。她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字符,感觉它们像一群黑色的蝌蚪在游动,根本无法聚焦。大脑一片空白,昨晚熬夜复习的内容仿佛被一键清空。她的手心全是冷汗,握笔的手颤抖得几乎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她尝试读题,但读了好几遍,都无法理解题目的意思。恐慌像潮水般淹没上来,她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

“唔……”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呜咽从她喉咙里逸出,虽然极其轻微,但在安静的考场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附近的几个同学都诧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皱了皱眉,严厉的目光扫了过来。

沈景行吓得立刻低下头,用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拼命忍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别人都能从容应对,只有她……父母的失望眼神,同学们的窃窃私语,还有黄振宇可能投来的、带着怜悯或者厌烦的目光……这些想象像恶魔一样啃噬着她的神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考场里的气氛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有人如黄亦玫般稳定输出,仿佛不知疲倦;有人如黄振宇般高歌猛进,势如破竹;有人如郑青云般磕磕绊绊,挣扎前行;也有人如沈景行般陷入泥沼,濒临绝望。

李磊坐在教室的另一角,他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他抓耳挠腮,东张西望,试图从别人的试卷上捕捉到一点“灵感”,但监考老师如炬的目光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他看着前方黄振宇那奋笔疾书的背影,心里又酸又妒:“哼,装什么装,肯定有好多不会的!”

坐在黄振宇右手边隔了一个过道的,是五楼的学神杨洋。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答题速度不快不慢,但准确率极高。他几乎不受任何外界干扰,连翻动试卷的动作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置身于一个独立的透明罩子里。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

“同学们注意,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十分钟。”监考老师出声提醒。

这下,考场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和更加急促的翻卷声、书写声。最后的冲刺阶段,空气仿佛都要燃烧起来。

黄振宇已经完成了所有题目,包括最后的压轴大题。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他没有立刻检查,而是再次靠向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分数,感觉……有戏。

黄亦玫则还在进行最后的检查,她的速度放慢,逐字逐句地审阅,用尺子比着,确保没有任何笔误或遗漏。她的严谨与黄振宇的“挥斥方遒”形成了鲜明对比。

郑青云还在与最后两道大题搏斗,脸憋得通红,笔下的字迹已经有些潦草不堪。

而沈景行,面前的答题卡还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她呆呆地看着试卷,眼神空洞,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空白的答题区域,晕开一小团湿痕。她放弃了。彻底的。

“叮铃铃——!”

结束的铃声如同赦令,骤然响起。

“考试结束!全体起立!停止答题!最后一排同学向前收卷!”数学老师威严的声音响起。

刹那间,教室里如同炸开了锅。

“啊!最后一道题我好像算错了!”

“完了完了,选择题涂卡好像串行了!”

“别挤别挤!让我再看一眼!”

“收卷了!别写了!”

哀嚎声、庆幸声、讨论声、桌椅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与刚才死寂般的安静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黄振宇利落地起身,将试卷和答题卡整理好,放在桌角,脸上带着轻松和自信。他看了一眼还在仔细检查最后一道选择题的黄亦玫,忍不住出声:“行了,大学霸,别看了,交卷了!”

黄亦玫白了他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笔,将试卷交了上去。

郑青云几乎是瘫软在座位上,脸色灰败,嘴里喃喃道:“死定了,这次肯定死定了……”

而沈景行,则是默默地、动作迟缓地收拾着自己的笔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那个方向——黄振宇所在的方向。

黄振宇并没有注意到沈景行的异常,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下一场考试,以及考完后或许能和林薇短暂联系一下的期待上。他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冰冷的暖意。考场风云暂歇,但知识的较量、人生的百态,还在这片青春的战场上,继续无声而激烈地上演着。这一场考试,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每个人的准备、心态、乃至命运的一角。而对于黄振宇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他迈向自己诺言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