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梦里同舟,不问归路(2/2)
暖光在两人身周织成茧,蓝焰的光被挡在茧外,只余一片暖黄的温柔。
星河无声,木舟有痕。
当白鸦的声音裹挟着星屑落入木舟时,楚昭明正将额头抵在秦般若的发顶。
她的魂体轻如一片被风揉皱的云,他能透过半透明的指尖看见星河在她的掌纹里流淌——那是方才骨爷用残魂点燃的光桥留下的余韵。
“第七人,回廊不记录真相,只记录执念。”虚空中的话音如同一根细针,扎进他的心口,“若你心中没有她,便永远找不到出口。”
楚昭明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方才在断渊祭坛,骨爷化作灰烬前最后做出的“带她回家”的口型;想起墨鸾如冰雕般凝固的指尖,还保持着替他们劈开神印的姿势;更想起秦般若在七世里每一次替他挡刀时,睫毛上沾染的血珠,比晨露还要轻盈。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发间那缕极淡的暖光——那是她用七世记忆捻成的灯芯。
“我不需要出口。”他的声音带着胸腔的震动,落在她的耳畔,“只要她还在。”
说罢,他闭上双眼,将掌心按在那暖光灯芯上。
指尖刚触碰到灯芯的刹那,像是被烫了一下——那并非温度,而是铺天盖地的情绪:第六世在祭坛上,她哭着说“别走”时,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第三世在灰壑镇的雨夜,她将外袍裹在他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牙齿打颤的轻响;还有第一世,她替他挡下那一刀时,瞳孔里映出他名字的光芒。
这些情绪顺着手臂涌入心脏,他能听见自己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被揉碎的、滚烫的、名为“秦般若”的执念。
暖光突然剧烈暴涨。
星河被撕成碎片,无数画面在光芒中翻涌:她替他挡刀时染血的衣袖正滴着鲜血,在虚空中晕开朵朵梅花;她在灰壑镇的雨中为他裹上的外袍正往下淌水,水珠落入星子堆里,发出叮咚的声响;第六世祭坛上,她哭着说“别走”时,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突然坠落,在楚昭明的心口烫出一个小坑。
船尾的蓝焰发出尖啸,却被暖光逼得缩成豆粒大小的一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昭明。”
极轻的呼唤声撞进他的耳膜,带着熟悉的温度。
楚昭明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秦般若的魂体不再透明,眼尾的泪凝聚着暖光,正用指尖点在他的心口。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衣襟,按在那道被记忆符纹烧穿的血痕上,触感温热,像一道复苏的脉搏。
“这次……换我带你走。”
她的声音比星子还要轻柔,可楚昭明却觉得有滚烫的东西顺着她的指尖涌入自己的身体。
他的眼前闪过石缝里的低语——那是他被系统删除记忆时,她蹲在石缝外,对着昏迷的他念了三天三夜的“别怕”;闪过祭坛下的刻痕——她用断剑在石砖上刻他的名字,刻到第三遍时被执法官发现,手腕被抽得皮开肉绽;还闪过每一次重置前,她站在时间裂缝里对他微笑,说“我记住了,这次换我守着你”。
这些画面如潮水般涌入他被系统篡改过的记忆里,将那些空白的、被抹去的碎片一一填满。
他这才惊觉,原来自己并非孤独地在命运里跌跌撞撞——每一次他忘记,她都替他记住;每一次他放弃,她都替他坚持。
系统提示音在意识深处炸响,如同春冰初裂:
【检测到双向情感共振强度突破阈值】
【羁绊等级跃迁:记忆交织(lv.3)已激活】
木舟突然静止。
楚昭明低下头,发现自己和秦般若正躺在船底,头顶是同一片倒悬的银河。
他梦见的是雨夜——她裹着外袍将他塞进船舱,自己站在船头被雨打的侧影;而她梦见的是他睁眼——五岁的小楚昭明在船舱里醒来,睫毛上沾着雨珠,迷茫地喊“姐姐”。
两个梦境在星河中重叠,他梦见的雨丝落入她的梦里成了星光,她梦见的星光落入他的梦里成了雨珠,像两幅被拼合的残画。
“原来……”楚昭明喉咙发紧,握住她的手,“你替我记住的,是完整的人生。”
秦般若笑了,眼尾的泪坠落在他的掌心,温热如初。
“是我们的人生。”
话音未落,光桥尽头传来轰然巨响。
楚昭明抬头望去,就看见星河尽头裂开一道金色的缝隙,七重镜面长廊从中延伸出来。
每一层长廊都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他们不同的模样:第一世的他举着骨笛不知所措,她替他挡刀;第三世的他被系统篡改记忆,她在石缝外低语;第六世的他站在祭坛上要转移代价,她哭着说“我替你”。
镜面里突然响起无数低语,像潮水漫过耳畔:“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是‘真’的?”“被篡改的记忆能算人生吗?”“她替你记住的,不过是另一场骗局。”
楚昭明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望着身旁的秦般若——此刻她的魂体已凝实如常人,眼尾的泪还挂着暖光,正用拇指轻轻摩挲他手背上的刀疤(那是她第一世替他挡刀时,刀风刮过他手背留下的)。
“他们在动摇我们。”他轻声说道,并非疑问。
“那就动摇回去。”秦般若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你看那些镜子。”她抬起手指向最近的镜面,楚昭明这才发现,每面镜子里除了他们的影子,还有骨爷的烟杆、墨鸾的断剑、灰壑镇的老妇们塞给他们的热馍馍——那些被他们遗忘的、却始终记得他们的人。
“回廊不记录真相,只记录执念。”楚昭明重复着白鸦的话,突然笑了,“可我们的执念里,从来不止有彼此。”
他牵着秦般若的手,走向镜面长廊的入口。
第一步踏进去时,脚底的星河突然泛起涟漪,光桥在身后发出断裂的脆响,像冰层崩塌。
楚昭明回头,看见墨鸾的冰雕正随着光桥的崩塌裂开缝隙,有一滴透明的液体从她的眼尾坠落——不是冰碴,是泪。
而在荒原尽头,白鸦正握着断剑,剑身上“七体归心,母渊将醒”的铭文泛着血光,像要从剑鞘里挣脱出来。
“昭明。”秦般若的手在他的掌心里轻轻一拽,“看前面。”
他转过头,就看见第一层镜面长廊的尽头,悬浮着一块青铜碑,上面刻着:“记忆是执念的锚,也是困住灵魂的笼。”
木舟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楚昭明踉跄着扶住船舷,就听见星河深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那是光桥彻底崩塌的响动。
秦般若被晃得扑进他的怀里,他能听见她的心跳声,和自己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要掉下去了。”秦般若贴着他的心口说,声音里没有惊慌,只有一丝笑意。
楚昭明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掉就掉。”他说,“反正我们在梦里同舟,不问归路。”
话音未落,木舟突然失去所有支撑。
星河在头顶旋转成旋涡,楚昭明感觉自己和秦般若正被卷入某个黑暗的、未知的深处。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听见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怕……我替你记住了坠落的方向。”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光桥崩塌的余波正掠过荒原。
墨鸾冰雕上的裂缝又加深了寸许,那滴泪终于坠落,摔在焦土上,溅起星点暖光;白鸦的断剑突然发出龙吟,剑鞘上的铭文全部亮起,在虚空中拼出七个血字:“第七体入廊,轮回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