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梦断寒渊门(2/2)
他最后看见的,是石壁上第七个空位,正缓缓浮现“楚昭明”三个字,笔锋颤抖,像是有人含着泪写的。
与此同时,寒心狱的铁门在苏砚身后吱呀作响,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
她捧着魂引术的法器,指尖抵在门环上迟迟未动。
门内传来细微的响动,她屏住呼吸,透过门缝看见道身影——秦般若靠墙而坐,发丝散在雪地上,唇色青紫如冻坏的李子。
寒气从石缝里渗出,冰碴子在靴底咯吱作响,后颈浮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苏砚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小般若跪在檐下,用体温焐热一只冻僵的雀鸟。
那时的她眼睛亮得像星子,说:“痛是活着的证明呀。”
现在,那星子要灭了。
苏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寒心狱的石缝里渗着冰碴子,苏砚的靴底刚蹭过门槛,后颈就浮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捧着魂引术的青铜法器,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白——那法器本该贴在秦般若心口,将残魂锁进九孔玉瓶里。
可此刻门内的身影让她的呼吸都滞住了:秦般若倚着青石板墙,发丝散落在结霜的地面,腕间那道金痕已爬到锁骨,像条吞噬光的蛇。
苏砚。
声音轻得像雪落在松针上,却带着魂体碎裂的微响。
苏砚脚步顿住,法器在掌心滑了半寸。
她看见秦般若抬了抬眼,眼尾的银纹淡得几乎要融在苍白的皮肤里,却还挂着点笑:你还记得,我们偷喝书院梅酒那夜吗?
梅酒。
苏砚的指尖突然发颤。
二十年前的雪夜在眼前炸开——她跪在前厅的青砖上,族中三百口的血书还攥在怀里,喉间的哭意像块烧红的炭。
是小般若裹着狐裘扑过来,把她冻僵的手塞进自己袖笼,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狡黠:后山酒窖的梅酒最甜,我们去偷?后来她们躲在柴房里分酒,她喝着喝着就哭了,眼泪掉进酒盏里,般若就抱着她的背说:哭出来,才不是失败。
那时候你说,痛是活着的证明。秦般若的声音里有碎冰裂开的轻响,现在我痛得厉害,苏砚,你信我还活着吗?
苏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望着秦般若腕间蔓延的金痕——那是魂引术的反噬,每多刻一寸,残魂就薄一分。
法器在她手里烫得惊人,可她突然转身,将符纸地拍在墙上。
符纸触到石壁的瞬间腾起幽蓝火光,那是反向封印的咒术,会将锁魂的力量引向虚空。
你想逃,我帮你。她压低声音,喉结动了动,但只能撑到子时三刻。
秦般若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碰她的手,却在离半寸的地方停住。谢你。她的笑淡得像雾,替我告诉昭明...他不用替我扛所有痛。
苏砚转身时眼眶发热,靴跟磕在门槛上发出脆响。
她把法器塞进袖中,快步穿过狱道——寒心狱的灯笼在风里摇晃,照得她影子忽长忽短,像道急于挣脱什么的魂。
藏忆塔内,楚昭明的意识正被撕成碎片。
忘忧散的苦杏仁味还在喉间翻涌,母亲的脸却越来越模糊。
他最后记得的是那双手:枯瘦如柴,指节突出,抚过他额头时带着晒过太阳的棉絮香。昭明...她的嘴唇开合,可声音被忘忧散的黑雾吞了个干净。
黑暗涌上来的刹那,胸口突然烫得惊人。
那是与秦般若羁绊的暖光,像团被风兜住的火,地撞开意识的裂缝。
他坠入梦境时,右眼的金纹暴涨如活物,在视网膜上烙下画面:断崖边,崖壁刻着七个名字,前六个是楚昭明楚昭夜楚昭光楚昭烬楚昭无楚昭妄,第七个却重复着楚昭妄,笔画重叠处渗出暗红血痕。
同一时刻,秦般若的残魂在反向封印中轻颤。
她的梦境里,血色谶语正从虚空中浮现:七子归心,人道破晓,每个字都滴着血,落在楚昭明的梦境断崖上,与那些刻痕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苏砚摸进藏忆塔时,塔顶的铜鹤灯刚转过第三道刻痕。
她熟门熟路地避开巡塔弟子的影子,在青铜灯树后找到楚昭明记录梦境的骨片——那是他用指甲在塔壁划下的碎片,混在前六代的血字里,像片倔强的新叶。
声音从身后传来,像片浸了冰水的玉。
苏砚的手一抖,骨片差点摔在地上。
她转身,看见洛无尘立在阴影里,白衣未沾半分雪色,腰间玉坠却在轻轻摇晃——那是当年他为救冻雀用玉髓雕的,她曾在般若的画里见过。
他的袖口微动,那幅卷了边的画在布料下轻轻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苏砚下意识屏息——她竟又闻到了那缕松烟墨香,混着雪莲汁的清冽,正是当年般若调制“凝魂墨”时的气息。
她记得般若说过:“这墨画魂不褪,百年后,魂归可识。”
你替她瞒了三次违令。洛无尘的目光扫过她袖中鼓起的骨片,这次,还要护她?
苏砚仰头,眼泪突然涌出来。山长当年为救那只雀鸟,破了静心律她吸了吸鼻子,您说过,见死不救,才是违心
洛无尘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
他望着苏砚脸上的泪痕,想起二十年前雪地里那个抱着冻雀的少女——那时的秦般若,眼里有他从未敢触碰的光。三更前。他别开视线,声音轻得像叹息,将她送回狱中。
话音未落,藏忆塔内突然亮起幽蓝光芒。
楚昭明猛然睁眼,右眼金纹如活物般游走,系统提示在意识里炸响:【羁绊等级稳定:记忆交织(lv.3)已激活】。
他头痛欲裂,却清晰听见秦般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替你记住。
塔顶铜鹤灯转过第四道刻痕时,楚昭明摸向胸口——那里的暖光仍在跳动,像团不肯熄灭的火。
他抬头望向塔壁,第七个楚昭明的名字已完全成型,墨迹未干处,隐约能看见前六代名字下,都压着半行没写完的字。
山长。巡塔弟子的声音从塔外传来,第七体醒了。
洛无尘的身影在门外顿了顿。
他望着塔内那道挺直的背影,又摸了摸袖中那幅卷了边的画——画上的少女正蹲在雪地里,手心里捧着只冻僵的雀鸟,眉眼弯得像月牙。
指尖拂过画角,那道金线缝合的裂痕微微发烫,仿佛画中人正轻轻回应他的触碰。
让他暂居偏室。他转身时,玉坠撞在腰间,发出细碎的响,每日可研读记忆残片。
藏忆塔的阴影里,楚昭明指尖轻轻抚过第七个名字。
他不知道前六代楚昭明曾写下什么,只知道胸口的暖光里,有个声音在说:我替你记住。而塔外的雪,还在静静落着,落进寒心狱的铁窗,落进藏忆塔的门缝,落进所有被遗忘却从未消失的,关于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