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执灯者不问归途(2/2)

魂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是被封印的记忆吗?

还是……他传递过来的选择?

回廊里的黑雾突然剧烈翻涌。

楚昭明感觉到空气在凝结,像有无数只手在扯他的衣角,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远处传来石裂声,他抬头望去,只见七根青黑石柱的虚影从地底下钻出来,表面刻满他看不懂的符文,正缓缓往中间合拢,每一道刻痕都像利爪,刮擦着他意识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净化程序……启动?”他握紧虚剑,火焰在剑脊上窜起尺把高,灼热扑面。

传灯孩童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发抖:“大哥哥,那些石头好冷……”指尖触到楚昭明的衣料,冰凉如霜。

楚昭明摸了摸孩子的头,目光却锁在石柱上。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但此刻,他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着千里外阿萤的歌声,和着秦般若逐渐有力的呼吸,像面战鼓,正擂响最激烈的前奏。

七根青黑石柱完全钻出焦土的刹那,楚昭明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

石柱表面的符文泛着幽蓝微光,每一道刻痕都像利爪,正缓缓刮擦他意识深处最柔软的地方——那是被1号复制体刻意删除的记忆,此刻正顺着石纹渗出,在空气中凝结成碎片:半片染血的帕子,一截未写完的信笺,还有秦般若替他包扎时,指尖扫过他手背的温度,微凉而轻柔。

“斩情之道,首除记忆。”1号复制体的声音裹着冰碴子,从石柱顶端的青铜兽首中泄出,“你总说凡人之火不灭,可没了记忆,谁还能证明她存在过?”

最后一个字刚落,所有记忆碎片突然腾起赤焰,像千万只火蝶扑向楚昭明面门。

他本能地侧头,虚剑的火焰却在这时突然暗了半分。

火蝶擦过他耳尖,灼烧的痛意里竟裹着段模糊的话音:“昭明,地窖的米缸底下有块夹层。”是秦般若的声音,第七世清肃军破村那晚,她塞给他半块火石时说的。

他猛地睁眼,看见火焰里浮起她的影子——不是记忆投影,是她真实的魂体碎片:她替他承受代价时,唇角渗出的血珠正顺着下巴滴落;她在梦境里替他补全被删记忆时,眼尾那颗泪痣随着呼吸轻颤;还有他最不愿想起的画面——她站在记忆回廊入口,用命魂为引画心火符,转身时发梢扫过他手背,说“我不是你的救赎,是和你并肩的人”。

“躲什么?”楚昭明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滚烫的哽咽。

他松开虚剑,任火蝶扑上胸膛,“你烧的不是记忆,是我和她一起活过的证据。”火焰瞬间裹住他的双臂,焦糊的皮肉味钻进鼻腔,可他胸口那簇始终未熄的火种却“轰”地蹿高——那是秦般若用七次代价转移替他护住的火种,此刻正舔舐着周身的火焰,像饥饿的兽。

“你疯了?!”1号复制体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楚昭明却感觉那些灼烧的痛意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清晰的触感:他能“看”见秦般若的魂线了——不是具体的容貌,而是一道贯穿七层回廊的光脉,从他心脏出发,穿过焦土,穿过地脉,直连到现实中她靠坐的石床。

光脉上还缠着细若游丝的银线,是阿萤的歌声,是孩童们的誓词,是所有不愿被遗忘的凡人,用执念织成的网。

“原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焦黑的皮肤下透出金红的光,“爱不是被记住,是被选择。”

最后一个字出口,所有火焰突然倒卷着冲进他心口,凝成枚滚烫的烙印——形状像朵未开的菊,是霜犁村村口老槐树下,秦般若每年春天都会种的花。

同一时刻,现实中的心火碑林。

“撞门!加把劲!”清肃军的铜锣声震得石碑上的刻痕簌簌落灰,碎屑落在村民肩头,像雪。

孩童攥着心火符的手在发抖,符纸边缘已经被他的汗浸得发皱,指尖冰凉,可符心却微微发烫。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村民:张婶的竹耙缺了齿,李叔的扁担裂着缝,最边上的小栓还举着半块磨盘——那是他阿爹生前用来压面的。

“阿爹说,灯灭了,就没人记得我们了。”他想起回廊里那个传灯孩童的呜咽,突然踮起脚,把心火符举过头顶,“传灯!”

这声喊像颗炸雷,劈开了所有恐惧。

张婶的竹耙重重砸在地上,震得石屑乱飞:“我家小子叫狗蛋,爱吃糖霜饼!”李叔的扁担敲在碑上,嗡鸣声响彻夜空:“我阿娘属马,最会唱《采菱谣》!”小栓的磨盘“咚”地落地,他抹了把鼻涕:“我阿爹说,等打完仗,要教我认字……”

百里外的守忆书院,阿萤的歌声突然卡在“万灯照国”那句。

她的盲杖“当啷”落地,喉头泛起腥甜——她能“看”见那些声音了,像星星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她心口,又顺着地脉往上冲。

“去啊。”她对着空气笑,血珠顺着嘴角往下淌,“替我们,照亮他的路。”

一道金光从她口中飞出,化作万千星点,掠过云层,掠过山尖,直扑心火碑林。

最先触到星点的是张婶的竹耙,木头上腾起暖光;接着是李叔的扁担,裂缝里渗出金纹;最后落在孩童的心火符上——符纸“刷”地燃烧,却没有灰烬,反而在半空绽开朵光菊。

所有石碑同时亮起,石面上的刻痕像被重新描摹过,“王铁柱”“陈招娣”“周大牛”……每一个名字都在发光,连成一道光幕,将清肃军的刀枪挡在三尺外。

回廊里的楚昭明猛地抬头。

他能感觉到那些光——张婶的糖霜饼,李叔的《采菱谣》,小栓的磨盘,还有阿萤咳血时的笑,像潮水般漫过记忆回廊的焦土。

虚剑“嗡”地暴涨三尺,剑身上的火焰里竟映出碑林的影子,每道刻痕都在和他胸口的烙印共鸣。

“原来出路不是逃出去。”他望向第二层入口——那里不知何时裂开第二道金痕,门后传来细碎的低语,像很多人在喊“你来了”,“第七个”,“来找我们了”。

他伸手触碰金痕,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像极了幼时母亲哄他睡觉时,盖在他手背上的掌心,温软而安心。

焦土突然轻轻震动。

楚昭明低头,看见传灯孩童正拽他衣角,小脸上沾着灰,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大哥哥,那些石头不冷了!”

他顺着孩子的手指望去,七根石柱上的符文正在剥落,露出下面刻着的新字——是村民们刚才喊出的名字,每一笔都带着烟火气,比符文更烫,更亮。

1号复制体的青铜兽首发出刺耳的尖啸,可楚昭明已经听不清了。

他望着第二层入口的金痕,忽然想起幼时的某个黄昏:他蹲在院子里玩泥,母亲端着碗糖粥从堂屋出来,青布裙角沾着灶灰,说“昭明,来吃饭”。

那画面他本以为早忘了,此刻却清晰得连母亲发间的木簪都看得见——原来有些记忆,从来不是被记住的,是被爱养着,在血脉里生根。

金痕深处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

楚昭明握紧虚剑,转身对传灯孩童笑了笑:“我要去个地方,你帮我守着这里,好不好?”

孩子用力点头,把小灯举得老高,灯芯的光映得他鼻尖发亮。

楚昭明深吸口气,抬脚迈进金痕——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门后飘来若有若无的米香,混着灶膛里松枝燃烧的噼啪声。

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喊:“昭明,粥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