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火种不熄,自有后来人(2/2)

他认得这道残魂——当年他为“净化”轮回中的痴愚,亲手碾碎了守忆书院的碑阵,却独独漏了这块刻着“心火不灭”的断碑。

此刻无相的虚影虽淡,眼中却有他从未见过的清明:“你困在‘必须净化’的执念里七百年,可你可知,那些被你吞噬的‘杂质’,本是凡人用血肉烧出的光?”

“住口!”赤魇狂吼着挥拳,黑焰却穿透无相虚影,只撞碎了半块碎石,“没有净化,世界将毁于爱!那些为儿女舍命的父母,为爱人堕入深渊的痴儿,他们的‘爱’只会让轮回崩解……”

“可没有爱,世界早已是死地。”无相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心尖的雪,“你看——”他虚指裂谷外的方向。

赤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晨光里,山脚下的村落正掀起浪潮般的诵念,老妇牵着小丫头的手,樵夫举着掌心的光纹奔跑,连冻得发抖的小乞丐都仰起脸,让符印在掌心里亮得刺眼。

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软弱”,此刻竟像无数根细针,扎穿了他七百年的傲慢。

“不……不可能……”赤魇的声音突然沙哑,黑血从眼角渗出,“我才是……”

“放下执念,方得解脱。”无相合十的双手泛起金光,残碑表面的刻痕突然全部亮起,“这碑,本就该镇的是困在执念里的你。”

赤魇想逃,却发现碎石下的地脉正渗出暖光,像无数根无形的锁链缠上他残躯。

他望着无相身后逐渐清晰的“心火不灭”四字,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我本想……本想护这天地……”

话音未落,残碑轰然爆燃。

金色的火焰裹着赤魇的残躯沉入地脉,最后一缕黑焰在地表挣扎了片刻,终究被暖光吞噬。

裂谷深处的轰鸣彻底平息,只余无相的虚影在碑灰中淡去前,轻轻说了句:“火种会替你,护这天地。”

裂谷口,楚昭明的指节抵在新碑上。

他以心火为刻刀,每一笔都刻得极慢,仿佛要把七万道未说尽的“不悔”都嵌进石里。

秦般若倚着碑身,魂线在腕间流转成暖金色,她望着他眼下未消的青黑,轻声道:“这碑太重了,你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

“该重。”楚昭明的指尖沁出淡金色的血珠——心火刻碑需以魂血为引。

他盯着“皆因爱而不悔”最后一个字,喉结动了动,“他们用命烧出火种,我得替他们把名字刻进石头里,刻进风里,刻进每个看见碑的人心里。”

秦般若伸手接住他滴落的血珠。

魂光从她掌心漫出,融入碑心时,整座新碑突然泛起涟漪般的金光。

山脚下的诵念声猛地拔高,九原道、霜犁村、影傀侯的灯楼……百城千村的心火符同时亮起,像有人在大地之下铺了张发光的网,将所有光点连成脉络。

楚昭明突然踉跄半步。

亿万人的情绪如潮水般涌入他识海——小丫头画名字时的雀跃,老妇贴符时的虔诚,樵夫跑回家时的急切,连小乞丐举起冻红手掌时的倔强……这些他曾以为“微小”的情感,此刻在他胸口撞出轰鸣。

“昭明?”秦般若扶住他肩膀,魂线烫得惊人。

他低头,看见自己心口的图腾正泛起奇异的金纹——那是羁绊系统的纹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

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深处蠢蠢欲动,像被风吹开的窗,漏进一线从未见过的光。

“是……宿命撕裂的预兆。”他声音发颤,握住秦般若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们的羁绊,要升级了。”

天际突然传来金铁崩裂之声。

楚昭明抬头。

玄穹的身影悬浮在星台之上,他手中那柄曾掌控轮回的权杖正片片崩解,化作黑色的灰烬飘散。

这位执掌神权的存在低头望向血渊方向,眉峰第一次皱起:“心火燃心……已成仪式?”他的声音里有惊,有怒,更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惧意——当凡人不再求神,当他们开始用自己的爱编织新的秩序,神权的根基,正在一寸寸崩塌。

“昭明!你听——”秦般若突然拽他衣袖。

风里飘来一缕极轻的声音,混着松针的清香,裹着老妇的颤音:“般若姑娘,保佑咱家娃。”

楚昭明浑身一震。

他猛然转身望向苍穹,眼底的热意几乎要烧穿云层:“听见了吗?他们不是在求神……是在叫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带着破音的沙哑,却比任何战吼都有力,“他们记住的不是神谕,是秦般若为凡人挡的剑,是她在火里的笑,是……是我们一起种下的火种!”

秦般若望着他发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的魂体在晨光里愈发凝实,指尖轻轻点在他眉心:“所以,下一站该去哪儿?”

楚昭明握住她的手,望向远方被火蝶笼罩的山梁。

有几只火蝶突然调转方向,绕着他们飞了两圈,又向着东南方的云雾深处掠去。

那里,是守忆书院的旧址。

“去看看吧。”他说,声音里有期待,也有隐隐的不安——他记得三天前路过时,那里还只剩断壁残垣。

可此刻,火蝶群飞的方向,似乎有极淡的金光穿透云层,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风卷着火蝶掠过新碑,“此地埋骨七万,皆因爱而不悔”的碑文在光中流转。

山脚下的诵念声仍在扩散,人道脉络在地底奔涌如活物。

而在更远方,守忆书院的废墟上,一抹若有若无的光痕正从地脉中升起,像一颗新的种子,正在等待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