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存着呢(2/2)

他记得红茑曾说这石板是娲语者与凡人链接魂梦的媒介,此刻却要逆用它:以影契为引,以血为桥,主动沉入她的记忆之河。

剧痛从掌心蔓延到识海,他眼前的石壁开始扭曲,像被投入石子的潭水。

第一幅画面撞进来时,他几乎喘不过气——六岁的秦般若站在寒渊书院的戏台上,水袖被风掀起一角,她仰着小脸唱歌,声线清冽如泉,可眼底却凝着不属于孩童的沉郁。

后台角落,老和尚无相摸着她发顶:小般若,你唱的不是戏文,是别人的苦。

她那时就......楚昭明的意识被记忆卷着走,第二幕是十六岁的秦般若蹲在火盆前,火苗映得她眼尾发红。

他认得那是他的记忆玉简,她正用指尖碾碎最后一片碎片,血珠滴在炭灰里:昭明,你总说要替我扛代价,可有些痛,得我替你忘了才好。

第三幕是血渊。

他自己倒在血泊里,而她跪坐在他身侧,心口的七印泛着妖异红光。换我护你。她的声音被血沫糊住,却笑得像寒渊的梅,你看,我能撑到你醒的。他想伸手碰她,指尖却穿进她半透明的魂体——原来那时她的魂光已经开始溃散,他竟一无所知。

记忆如刀割过心尖。

他看见她替他挡下的每一道神罚,看见她在他沉睡时独自舔舐的每道伤口,看见她把我很好三个字磨成糖,喂给他吃,自己却咽尽苦水。

当最后一幕浮现时,他的意识几乎要被撕成碎片:她站在记忆回廊的尽头,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壁说话,声音轻得像叹息:昭明,要是有天我连自己都忘了......你会替我记住吗?

楚昭明在记忆深处喊出声,可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音。

当意识被拽回现实时,他的脸已被泪水浸透,掌心的血早凝了,在石板上结成暗红的痂。

昭明?

低唤从身侧传来。

他转头,看见秦般若不知何时醒了,正用指腹轻轻抹他眼角的泪。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蒙了层水雾的星子:我梦见......有人在我记忆里哭。

楚昭明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还在因刚才的冲击而狂跳:是我。他哑着嗓子笑,我看见你六岁登台,看见你替我删记忆,看见你在血渊里说换我护你......原来你承受的,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秦般若的手指在他心口顿住。

她望着他发红的眼眶,忽然笑了:原来那些痛,不是我一个人扛着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片落在他手背上的雪,昭明,若有一天我全忘了......你会一遍遍告诉我吗?

我会刻在石上。楚昭明吻她指尖,刻满整座山,刻到石头风化;我会唱给风听,让每一阵风都带着你的名字;我会说给每一个孩子,让他们替我记着,等你想起来的时候......他喉结动了动,等你想起来的时候,有千万人替我喊你。

秦般若的眼底浮起水光。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眉骨:那我就......安心忘了。

话音未落,两人之间腾起金色光雾。

楚昭明看见石壁上的刻痕在发光,那些被他刻下的记忆正顺着光雾钻进秦般若的眉心;而她的指尖也泛起同样的金光,有细碎的画面涌进他识海——是她小时候偷摘梅枝被老和尚抓包,是她第一次替他温酒时手忙脚乱打翻了碗,是她在他重伤时守了三天三夜,在他床头绣的平安符......

羁绊等级·相守·记忆交织——觉醒。

苍老的女声在识海响起时,楚昭明看见秦般若身后浮现出记忆回廊的虚影,那些曾被遗忘的片段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虚空中串成光链。

她的魂光不再虚浮,像被重新注入了根,稳稳落在他身侧。

心证已成。

影婆的声音从洞外传来。

楚昭明抬头,见她不知何时立在月光里,手中捧着面石镜,镜面蒙着层灰,却隐隐透出星芒。这是最后一件娲语者信物,记忆石镜。她走过来,将石镜放在两人中间,它能照见被遗忘的未来。

镜面突然泛起涟漪。

楚昭明看见画面里:白发苍苍的秦般若坐在石阶上,阳光漏在她脸上,她望着自己掌心发怔,手指轻轻划动——是心火符,他们初遇时他教她的。

而他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地写:楚昭明。

我愿为她记住每一次日出,每一滴泪,每一场痛。楚昭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带着苍老的颤音,直到她,再次认出我的名字。

石镜骤亮。

下一秒,画面转向天机阁地底。

司南子捏着一片碎镜残片,镜中映出九原村孩童复述记忆的场景。

他望着那画面,喉结动了动:原来......他们不是在传火——是在重建人道之音

风从洞外卷进来,掀起影婆的白发。

那些散落在山间的碎镜残片突然振翅,像千万只银蝶,朝着苍穹飞去。

每一片碎镜里都映着一张脸:老和尚无相,九原村的孩童,补鞋的阿婆,卖糖人的老张头......他们的嘴唇开合着,声音汇进风里,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山:般若姑娘,我们记得。

影婆拾起石镜,转身走向洞外。

她的背影融入夜色前,轻声道:人道之音,从不忘却开始。

楚昭明转头看向秦般若。

她靠在石壁上,正望着自己的掌心发呆,月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衣襟,忽然发现她掌心有极浅的刻痕——是他昨夜刻在石壁上的二字,不知何时印在了她皮肤上。

夜风掠过山巅,带来远处的鸡鸣。

楚昭明望着天际泛起的鱼肚白,将秦般若的手轻轻放进自己掌心。

她的手指动了动,无意识地勾住他指节。

晨光微熹时,秦般若坐在石阶上,望着掌心发怔。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红痕,像被谁用指尖轻轻画过——她不记得这痕迹何时出现,却觉得心里涨着团暖,像有片被遗忘的春天,正悄悄抽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