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说书人的血，比命盘还准（2/2）

白首翁没有说话。

他蘸着碗里的血，在麻纸边缘点了个极小的红点，又抬手指向阿烬怀里的心火灯。

那灯芯里浮着的人影群像正在摇晃，老妇的银簪、铁匠的铁砧、小娃的虎头鞋，都在暖黄的光晕里明明灭灭。

楚昭明突然懂了——那红点不是墨，是人心最烫的地方。

“因为故事里，有他们不敢活的样子。”秦般若的声音像沾了晨露的琴弦。

她不知何时蹲在白首翁身侧，指尖轻轻抚过老人手背上的血管，“就像《v字仇杀队》里，人们戴上面具走上街头——他们不是在追随一个人，是在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她的尾音被夜风吹散，却在楚昭明心里撞出回响：原来他写的不是自己的故事，是替千万个不敢说“我要活”的人，把“想活”刻进月光里。

子夜的梆子声敲过第三下时，秦般若的指尖按上楚昭明眉心。

她的掌心有股清冽的梅香，是影婆新制的安神香混着她腕间银铃的味道：“我带你去见他们。”

梦境像被揉皱的绢帛，展开时是间落满蛛网的婴儿室。

七具襁褓并排躺在青石板上，第七具里的婴孩正攥着自己的小拳头哭——和楚昭明记忆里那个孤独的夜一模一样。

但这次，六具空襁褓突然泛起微光，六个模糊的婴孩身影从绢帛里浮出来，围坐在第七婴周围。

秦般若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清晰得能数清每一个字：“阿烬在火场里不肯松手，因为他梦见自己是被救的那个；白首翁用血写故事，因为他梦见自己是被记住的那个。”她蹲下来，指尖拂过第七婴的额头，“你们知道吗？三百个人梦见火中牵手，他们梦见的不是楚昭明，是‘如果我也能这样勇敢’。”

六个婴孩的身影突然清晰了些。

最左边那个的额角有块淡青的胎记，和楚昭明小时候摔在门槛上的疤位置分毫不差；中间那个攥着半块褪色的玉坠，是楚昭明在破庙梁上捡到的——原来不是他捡的，是“他们”留下的。

“原来……我们也能被记住。”六婴的声音像七片雪花落进同个水潭，荡起的涟漪却叠成了春潮。

他们的身影开始消散，不是变淡，是化作金色的光点，争先恐后钻进第七婴的襁褓。

楚昭明看见那个小婴儿突然不哭了，肉乎乎的小手举起来，抓住了飘近的最后一点光。

他是被冷汗浸透后背惊醒的。

炭笔不知何时从指缝滑落，在血书上划出道蜿蜒的痕——但那痕在月光下泛着金，竟自动补全了一页：“他们不是复制体，是未被唤醒的回声。”秦般若蜷在他身侧，发梢还沾着梦境里的蛛网，呼吸轻得像片落在心口的羽毛。

次日的晨光来得格外迟。

白首翁是在卯时三刻走的。

楚昭明端着药碗冲进书棚时，老人正用碎瓷在墙上划最后一个“灯”字。

他的手腕已经没有血了，碎瓷尖刮在砖墙上，只渗出星星点点的组织液。

可那“灯”字却比以往任何一页血书都亮——阿烬怀里的心火灯突然爆发出刺目白光，灯芯里的人影群像开始流动，像条活过来的星河。

“爷爷！”小丫头的哭声响彻废墟。

她扑过去想攥住白首翁的手，却见老人的指尖还停在“灯”字最后一笔的位置，嘴角沾着血，笑纹却舒展得像春风里的老柳树。

楚昭明摸向他的手腕，脉息已经散得比晨雾还淡，可掌心还留着余温，像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

同一时刻，十三州七十二城的窗纸同时泛起微光。

东木村的老妇在揉面时突然抬头，擀面杖“当啷”落地——她看见白首翁站在灶前，用带血的手指点着她的面盆：“这团面要揉够三百下，才包得住最烫的馅。”西山镇的铁匠抡起铁锤时，火星突然凝成白首翁的脸：“断了的镰刀能重铸，断了的胆气，得用故事焠。”南坡村的小娃攥着娘亲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娘你看！爷爷在月亮上写故事呢！”

楚昭明胸口的暖光纹路突然灼烧起来。

他踉跄着扶住书棚木柱，看见身后的人影群像突然清晰了十分——老妇的银簪闪着细芒，铁匠的铁砧泛着乌光，小娃的虎头鞋沾着泥点，连白首翁腕间的碎瓷缺口都看得一清二楚。

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砸下来，是道青黑色的咒文，可还没碰到他的肩膀，就被人影群像反弹回去，“轰”地撞碎了半面残墙。

“故事比记忆更久远。”影婆不知何时站在灯前，灰布衫被火光映得发红。

她的拐杖尖点了点白首翁留下的“灯”字，“下一个传唱者，已在路上。”她说完便转身往废墟深处走，影子被拉长，和阿烬灯里的人影叠成一片。

暗处的断墙后，司南子捏着带血的书页，指节发白。

他盯着“第七代楚昭明，不是最强的，是最不愿放手的”这行字，喉结动了动：“这字迹……比命盘还准。”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悬着的青铜命盘——盘上的指针正疯狂旋转，竟再也指不准任何一个未来。

夜色再次降临时，楚昭明盘坐在心火灯围成的阵中央。

他的左臂缠着粗布，血已经止住了，可纱布下的皮肤还在发烫。

他伸手攥住布角，缓缓揭开——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混着若有若无的吟诵：“星陨少年，以血为墨；人道不灭，灯芯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