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灯不灭,路自燃(2/2)
心火灯在他怀里稳稳托着,灯焰舔着灯芯,像在舔舐某种沉睡的脉搏。按计划来。
楚昭明摸出怀中的白首翁血书残页。
纸页泛黄,血字却红得刺眼,是老人咽气前蘸着指血写的:灯在,话便在。他将陶灯搁在最中央的土包前,火折子擦燃的瞬间,风突然打了个旋儿,把灯焰吹得偏向血书。
烧吧。他喉结动了动。
指尖松开的刹那,残页坠进灯焰,火星子炸响,灰烬腾起时,风突然大了——不是谷中惯常的阴寒风,是带着暖意的穿堂风,卷着灰絮直往天上窜。
楚昭明瞳孔骤缩。
那些本该散作烟尘的纸灰,竟在空中拧成了字!心火不为照路,为证我存在。墨色的灰字悬在半空,像有人用无形的笔在夜幕上写就,最后一笔收在阿烬眉心。
呜......阿烬突然发出含混的哽咽。
他松开心火灯,双手在面前快速比画——左手抚胸,右手食指戳向眼底,是手语里我听见了。
接着他又攥紧拳头抵在喉头,指尖微颤着张开,他们在哭。
秦般若的呼吸陡然一滞。
她闭起眼,记忆链接的刺痛顺着后颈爬上来——不是往常的碎片画面,是清晰的人声,带着说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那年大旱,我蹲在城隍庙前说《大禹治水》,有个盲眼姑娘捧着碗水站了整宿......
昭明。她睁开眼时,眼底泛着水光,三百里外,有个盲女正在复述白首翁的话。
她看不见,但口型和老人临终前分毫不差。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空中的灰字,共梦不是靠人数,是痛——说书人痛过的,盲女痛过的,我们痛过的......这些痛感拧成了线。
他们记得的,从来不是故事。楚昭明望着灰字,喉头发紧。
他终于明白落灯城的灯火为何沿着古道旧驿亮——那些地方埋着的,是不肯被岁月磨平的。
哐当!
金属碰撞声撕裂夜幕。
清肃军的玄甲从谷口涌进来,火把将荒丘照得如白昼。
为首的校尉挥着佩刀,刀尖直指楚昭明:毁灯掘骨,违者格杀!
楚昭明没动。
他望着那些玄甲下年轻的脸——和落灯城小丫头的哥哥一般年纪,和影傀侯雪崖上的回忆里那个攥陶片的孩子一般年纪。
他慢慢蹲下身,将断臂按在灯阵中心。
陶灯的热透过皮肤渗进骨缝,像在唤醒某种沉睡的共鸣。
你们听过《七武士》吗?他抬头,声音不大,却像撞钟,农民本不会打仗,可当他们愿意为一口饭拼死,武士就不得不为之而战。他望向人群里的老妇、铁匠、小丫头,他们正攥着各自的灯,指节发白,今天,我们不迎敌——我们点灯。
阿烬第一个动了。
他扑向最近的一盏灯,用单薄的脊背护着灯焰。
老妇颤巍巍跟上,把陶灯塞进阿烬臂弯,自己趴在灯前;铁匠脱了铁砧似的外衣,裹住第二盏灯;小丫头踮脚把碎碗灯举过头顶,任玄甲兵的刀划开她的手背。
第七盏灯燃起时,风又变了。
不是穿堂风,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热风,卷着荒丘的土粒,在半空凝成影。
楚昭明仰头,看见模糊的人影——宽袖博带,手中执简,正是说书人的打扮。
他们站在三千荒丘上,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像要写下什么。
神言诅咒从天际砸下。
那是楚昭明听过最刺耳的声音,像无数钢针在刮擦脑仁,他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秦般若立刻扶住他,记忆链接的痛意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震颤覆盖——那些人影动了。
说书人举起了笔。
不是攻击,是吟诵。
他们的口型整齐划一,在诅咒的尖啸里,楚昭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不......灭......
第一声是哑的,第二声有了气音,第三声竟震得诅咒的黑雾裂开缝隙。
当三千人影同时开口时,楚昭明看见黑雾像被刀割的绸子,片片碎裂。
晨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小丫头脸上,她还护着灯,血珠顺着下巴砸在陶片上,和阿烬的血痕叠成了朵花。
黎明时分,最后一块骨灰被风卷起。
楚昭明望着那道金光钻进自己胸口,羁绊纹路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
身后的人影群像突然清晰了些,他听见极轻的低语,像三千人同时呼气:我们......都记得。
若凡人真有光......
沙哑的男声从谷口传来。
楚昭明转头,见影傀侯立在晨雾里,手中长刀裂了道缝,刀尖滴着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刀的。为何神庭要封它万年?
他没等回答,转身就走。
衣摆扫过荒丘时,一株嫩芽从土缝里钻出来,挂着晨露,绿得刺眼。
夜宿荒村时,楚昭明裹着薄被蜷在土炕上。
他摸出怀里的陶片,上面的血痕在月光下泛着暖光。
窗外虫鸣渐起,他闭眼前最后一念,是落灯城晨雾里小丫头摇晃的灯焰——原来有些光,不是用来照路的。
他沉入黑暗前,仿佛看见无边的灯海在远方翻涌,每盏灯里都困着张模糊的脸,正隔着火焰朝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