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火种不熄,百城同燃(2/2)
第三夜,月亮刚爬上屋檐,楚昭明听见岩洞里秦般若轻咳一声。
他转身时,她正望着洞外,眼尾泛着水光:昭明,你闻。他深吸一口气,松烟味混着艾草香撞进鼻腔——是陶窑的火气。
抬头望去,石井镇东头第三户的窗棂下,一点豆大的光正颤巍巍亮着,像颗落在黑布上的星子。
老妇的手在抖。
她把灯盏往窗台上推了半寸,又赶紧缩回来,指甲掐进掌心。
窗外阿萤的歌还在飘:我有火种,藏于骨血;我有灯火,照破长夜......她想起四十年前的冬夜,小儿子发高热,是个穿青衫的外乡人翻山越岭去采药,回来时鞋里全是冰碴。
后来那外乡人被神卫追,她把他藏在柴房,他走前塞给她半块陶片:若有天活不下去,就把这烧了。陶片还在梁上的瓦罐里,此刻正烫得她心口发疼。
第五夜,少年阿铁贴着墙根跑。
他把陶符按在门楣上时,指甲缝里全是泥——那是他偷偷从后山挖的红土,混着阿爹的骨灰烧的。
镇西头王屠夫昨晚喝多了,拍着桌子骂:点灯的全家暴毙!可他看见东头张阿婆的灯亮了三夜,张阿婆的小孙子还活蹦乱跳地在晒谷场跑。
陶符贴上的刹那,他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风声,转身时撞翻了门口的腌菜坛,一声惊得他差点栽进沟里。
楚昭明是在第五夜亥时潜入祠堂的。
他贴着青砖墙影,听见巡城卫的脚步声在巷口拐了弯,这才翻上祠堂的飞檐。
瓦当在他脚下轻响,像极了秦般若咳血时的喘息。
他落进祠堂后院,腐木味混着线香扑面而来——神龛上的盘古像落满灰尘,供桌上摆着七碗冷饭,最中间那碗压着张黄纸,写着镇民丁口,献祭星陨。
他闭了闭眼,痛苦共鸣如潮水漫过太阳穴。
——穿红肚兜的女娃被按在祭台上,她娘的哭嚎撞在神龛上;
——白胡子老秀才攥着半本《人道志》被拖出去,鲜血溅在不事神三个大字上;
——阿铁的阿爹被绑在槐树上,神卫举刀前,他喊的是阿铁,跑;
楚昭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摸出怀里的陶片,咬破指尖,血珠坠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妖异的红。
他跪着画阵眼,每一笔都像在刻自己的骨头:你们的痛,不是软弱——是活着的证明!最后一笔收在字的竖划,血线突然炸开,石板缝里渗出细碎的光,像被惊醒的萤火虫。
天刚蒙蒙亮时,战象的嘶鸣撞碎了晨雾。
影傀侯的黑甲军踏过断石桥,马蹄溅起的冰水落在楚昭明脸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战象背上的影傀侯扯着嗓子笑,声音像生锈的刀:百盏灯?千盏灯?在本侯的戮魂幡下,不过是千堆祭品!他挥旗的手顿在半空——镇里的窗灯不知何时全亮了,从东头到西头,从巷尾到山墙,像一条被点燃的星河。
爹......你答应过带我看灯的......
影傀侯的手剧烈颤抖。
他听见女儿的声音了,就在耳边,带着奶气的尾音。
他转头去看亲兵,却见最前排的小卒正抹眼泪,嘴里哼的竟是那首心火歌。反了!他抽出腰间的斩马刀,劈了那小卒的脑袋,血溅在战象的皮甲上,可下一个卒子又哼起来,再下一个,再下一个,整支军队的喉咙里都滚着那首歌,像滚过雷。
楚昭明在镇中心的戏台上吼起来,声音破了音:秦般若!
山巅的岩洞里,秦般若将最后一枚信标按进石缝。
她的魂力早成了碎片,此刻却觉得有什么热流从脚底涌上来——是石井镇的光,是阿萤的歌,是老妇的灯,是阿铁的符。
她咬破舌尖,血珠滴在信标上,七印残纹突然亮如白昼。
影傀侯的刀停在半空。
他看见天上的雷柱了,青紫色的,像条吐信的蛇。
可雷柱撞在半空时,突然炸开一片星芒——那是无数人影,有老妇,有少年,有小卒,有他的女儿,手拉手织成一张网。
雷柱劈在网上,溅起的火星落进镇里,反而把灯烧得更亮了。
昭明哥哥。孩童不知何时站在他脚边,陶片上的血早凝了,却泛着暖光。
楚昭明蹲下来,把最后一枚信标塞进他掌心:你走南,我走北,阿萤留这里教歌。孩童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指腹蹭过信标上的陶纹,像在确认什么。
秦般若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靠在他肩上轻笑:你看,火,真的烧起来了。楚昭明转头,看见她眼尾的泪痣在火光里发亮,像颗没烧尽的火星。
山那边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影傀侯跪在血地里,手里的戮魂幡正自发燃烧,灰烬里浮起一点光——是盏小灯,灯芯上跳着跟石井镇一样的火。
三日后,楚昭明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镇口。
阿萤的歌又响起来,这次多了许多童声应和。
他摸了摸心口的暖光纹路,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有十二座城,每座城的城门上都钉着类似的木牌,每块木牌下都有双眼睛,在门缝里偷偷看。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