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灯下无名,皆是火种(2/2)
他从怀里取出秦般若连夜赶制的信标,金属表面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像一块捂热的石头。
“阿萤,”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随风散入山雾,“替我守好柳河城。”
阿萤没说话,只是把竹杖往地上一磕。
山风卷着她的歌声升起,比往日更清亮,穿透云层,“灯亮了,天就不黑啦……”
楚昭明背着行囊往西南走时,月亮刚爬上东山。
他摸了摸心口的纹路,那里的震颤已经变成有规律的跳动,像和千里外的某颗心同频。
他知道秦般若此刻一定也在看月亮,在信标那头说:“昭明,火,真的烧起来了。”
青苇城的方向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楚昭明加快脚步,靴底碾碎路边的野菊,花瓣脆响,汁液溅上脚踝,带着清苦的香气。
他取出秦般若所制的最后一枚信标,在月光下,信标表面的七印残纹正缓缓亮起——那是他们说好的,终章的序。
楚昭明的靴底在青苇城西山石阶上碾出细碎的火星。
他跑得太快,肺叶像浸在滚油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可怀里的“心链符盘”烫得惊人,烫得他连痛都顾不上——那是秦般若用七夜时间,以魂火温养的最后一件共鸣法器,此刻正贴着他心口,与他血脉里震颤的纹路同频跳动。
“到了。”他踉跄着扶住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松,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正照在符盘的七道刻痕上,金线微闪,如脉搏跳动。
山风卷着城中的血腥味扑来,他却笑了,指尖咬破的血珠滴在符盘中央,温热的液体渗入纹路,发出轻微的“滋”声,“般若说过,血是人心最烫的引。”
符盘“嗡”地震鸣,声波顺着地面扩散,震起一圈尘土。
楚昭明闭眼,灵力顺着伤口涌进去,眼前浮现出三城信标的位置:石井镇的老槐树、萤川的青石板、柳河的破庙——那些被他和秦般若用三年时间埋下的火种,此刻正在符盘里连成金线,如星河倒悬。
他低喝,声音裹着灵力撞进风里,撞进每一盏藏在青苇城屋檐下的心火灯:“不是我来救你们——是你们,要救自己!”
子时三刻的梆子声刚响,青苇城的夜空突然暗了一瞬。
三百盏心火灯同时熄灭,像被谁掐灭了呼吸,城市陷入死寂。
楚昭明攥紧符盘,掌心的血顺着刻痕流成细链——他看见灰壑镇的老妇在檐下摸黑重新点灯,火苗在她颤抖的手中跳动;阿梨踮脚把灯挂回老榆树,灯油滴在她手背,温热未散;盲眼的阿萤在柳河破庙抚琴,琴音里全是“灯亮了”的调子,弦音如光,刺破黑暗。
“燃!”他吼出声。
三百盏灯同时炸开暖光。
那光不是烛火的黄,是千万人心头的热,是老妇给孙儿贴符时的祈愿,是阿梨挂灯时的倔强,是所有被影傀侯的刀砍过、被天罚雷柱吓过的人,此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肯咽下去的气。
楚昭明的视网膜上炸开系统提示,蓝得刺眼的字被暖光染成金:【集体共鸣稳定度100%】。
他抬头,看见半空中浮起星河般的人影群像——卖炊饼的老周、护着孙儿的白发翁、被山匪劫走母亲的阿梨,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织成一面金色护盾,“轰”地撑起百丈高墙,正撞上天罚雷柱劈下的第一道雷光。
“给我破!”影傀侯的斩马刀劈开护盾边缘的金纹,火花四溅,灼得他眉心生疼。
他玄甲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可眼底的红却比血更烫——方才那道护盾升起时,他分明看见女儿的影子在光里冲他笑,手里举着盏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小灯。
楚昭明迎上去,风掀起他的布衫,露出心口交织的暖光纹路。
左眼“盘古之眼”突然刺痛,系统警告在视网膜上狂闪:【情感干扰超标,权限冻结】。
他却笑了,笑声里带着点疯,像风穿过断碑,“早该冻了——神要我算,人要我感,我偏要把这痛,砸进你骨头里!”
痛苦顺着“痛苦共鸣”涌进来:东街的妇人用身体护着襁褓里的婴孩,刀从她后背穿进,血溅在孩子的小鞋上,温热黏腻;西巷的老秀才举着灯站在街角,影傀侯的刀劈断他的手臂,灯却被他用断指攥得更紧,火光映着他含笑的嘴角;南坡的少年扑在同伴身前,箭簇穿透他的肩胛骨,血流如注,他却对同伴笑:“看,灯没灭。”
这些痛像火,从心口烧到指尖。
楚昭明睁眼时,眼里没有系统的蓝,只有人心的热。
他挥拳,风裹着三百万人的痛与不甘,“轰”地撞在影傀侯的刀上——玄甲碎裂的声音比雷还响,影傀侯被震得倒退十步,斩马刀“当啷”掉在地上。
千里外的萤川旧址,秦般若正抚着发烫的信标。
她的魂体在月光下凝成实质,指尖轻轻碰了碰信标表面,那里浮着楚昭明的脸,带着她熟悉的、要烧穿天地的热。
“你看,”她对着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人心,比神罚更重。”
护盾突然发出裂帛般的响。
楚昭明抬头,看见金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细——到底是凡人的意志,再热,也抵不住神罚的狠。
“昭明哥哥!”
稚嫩的喊声响彻城头。
楚昭明转头,看见那个扎着歪羊角辫的阿梨,正带着百来个少年往城墙上跑。
他们举着陶灯、布灯、甚至用竹筒做的灯,灯油泼在衣襟上,黏腻发亮,却没一个人擦。
阿梨跑在最前面,小短腿蹬得飞快,跑到垛口时踉跄了一下,灯差点掉下去——她却弯腰把灯捡起来,举得更高,指尖被灯油烫了一下也不松手。
“我们——不愿再被牺牲!”
百声呐喊撞进夜空,声浪如潮。
护盾突然暴涨,金纹里窜起赤焰,天罚雷柱劈在上面,竟劈出一串火星,四散如萤。
影傀侯望着这一幕,手里的“戮魂幡”突然发出脆响——幡面裂开蛛网似的纹路,灰烬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藏着的、半片褪色的虎头鞋。
那是他女儿周岁时穿的,鞋头绣着歪歪扭扭的小老虎,针脚稚嫩,却曾被他珍重地缝进幡角内衬。
“原来……”他喉结动了动,伸手去接幡灰,灰烬从指缝流下,像时间无声滑落,“我也曾想护住一个人。”
玄甲落地的声音很轻。
影傀侯撕下胸前的军令,转身隐入夜色。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和什么较劲,可走到城门口时,他突然跑了起来——朝着记忆里女儿说要看灯的方向。
楚昭明没追。
他望着重新稳固的护盾,望着城墙上蹦跳的阿梨,望着每一盏风中摇晃却不肯熄灭的灯,心口的纹路突然烫得他跪了下去。
系统提示在视网膜上静静展开,这次没有蓝,只有暖光:【羁绊等级稳定:众志成光(等级4)】。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楚昭明站在西山最高处。
他手里的“心链符盘”还留着血的温度,符盘中央的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那是其他城池的共鸣在回应,是更多火种被点燃的信号。
远处传来春雷,很轻,却震得符盘嗡嗡作响。
楚昭明望着南方的天脊岭方向,那里的山影还很模糊,可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会站在那最高处,举着这个沾着血和光的符盘,告诉所有人:“看,火,要烧遍百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