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人心如星,燎原在即(2/2)
夜风卷起半片碎瓦,撞在供桌腿上发出轻响。
影傀侯猛地抬头,瞳孔在暮色里缩成针尖——庙角的砖缝间,一盏巴掌大的陶灯正静静燃着。
灯芯结着极小的灯花,暖黄的光映得陶壁上的“心火”二字忽明忽暗,像有人在轻轻呼吸。
他的喉结动了动,手指悬在灯焰上方三寸处,又触电般缩回。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是他当年执行“清野令”时,被百姓吐在玄甲上的唾沫里混着的碎瓷片扎的。
“不可能……”他哑着嗓子,声音像锈了的刀,“这灯早该被野风扑灭,被野兽踩碎……”
陶灯的光突然晃了晃。
影傀侯看见灯芯上的火星跳了跳,竟比刚才更亮了些。
他想起三天前在山坳里遇见的老妇——那妇人背着半袋灯油,见他就往他怀里塞了张符纸,说“军爷,替咱给霜犁村的娃娃们点盏灯”。
他当时攥着符纸逃也似的跑开,现在那符纸正躺在他怀里,和半片虎头鞋叠在一起。
“爹,你看,它没灭。”女儿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了些,带着点奶声奶气的甜。
影傀侯的手终于落下,指尖轻轻拨了拨灯芯。
灯花“啪”地绽开,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那些他以为早已干涸的泪腺,正涌出滚烫的液体,滴在陶灯沿上,发出“滋”的轻响。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枚军令。
那是块玄铁令牌,刻着“屠尽乱民,以靖神怒”八个字,边缘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渍。
他盯着令牌看了许久,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我杀了一万人……可他们,给我符纸,给我灯油,连被我烧了村子的百姓,都没在我背后吐口唾沫。”
玄铁令牌落进灯焰的瞬间,火焰“轰”地蹿起半尺高。
影傀侯看见火光里浮起许多模糊的脸:抱着符纸跑的小豆子,往琴箱塞炊饼的小乞儿,举着刻刀凿碑的苏砚……最后浮现的是女儿的脸,三岁时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正踮脚替他擦玄甲上的血:“阿爹的甲胄,该换换颜色了。”
灯焰渐弱时,影傀侯站起身。
他拍了拍裤腿的灰,把半片虎头鞋小心揣回怀里,又摸出那张老妇塞的符纸,端端正正贴在残庙的断墙上。
“我替你们传灯。”他对着渐暗的天色说,声音里有了几分生气,“从今天起,我是影傀侯——不,是传灯老影。”
九原道的夜风裹着麦香时,楚昭明正跟着阿萤的竹杖走在田埂上。
孩童举着盏新扎的纸灯跑在前面,灯穗上的符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照得他的小脸红扑扑的:“昭明哥哥快看!王阿公家的灯比昨天多了三盏!”
阿萤的盲眼蓝布被夜风吹得掀起来,她仰起脸,嘴角挂着笑:“我听见了,东头的张婶在哼童谣,西头的李叔在磨刻刀,连村后的老榆树上都趴了三个娃,说要把灯挂得比鸟窝高。”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楚昭明腕间的血痕——那是心链符盘勒出来的,“昭明哥哥,符盘在发烫。”
楚昭明摸向胸口。
那里的暖光纹路突然剧烈震颤,像有团活物在皮肤下翻涌。
他脚步踉跄,扶住田埂边的老柳树,抬头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夜空里,万千模糊人影正在凝聚。
他们穿着粗布短打、绣鞋罗裙、儒生长衫,有垂髫小儿,有白发老妪,甚至还有他在记忆里见过的采药女、盲眼琴师……每个人影都泛着暖黄的光,像被揉碎的星河,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涌来,在他头顶汇作一片光海。
“这是……”楚昭明的声音在发抖,他想起秦般若说过的“集体共鸣”,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景象——不是系统给出的冰冷数据,不是他与般若的双人羁绊,是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会哭会笑的人。
阿萤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盲眼虽看不见,睫毛却抖得厉害,像要把星河的光都抖进眼底:“他们在说‘我在’。西三城的绣娘说‘我在’,北五镇的铁匠说‘我在’,连霜犁村的焦土里,都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我在’。”
孩童举着的纸灯突然炸裂成光雨。
他愣了愣,又咯咯笑起来,张开双臂转了个圈:“昭明哥哥,灯在我身体里亮了!”
楚昭明跪了下去。
他的掌心渗出血,在泥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剑形——那是他在梦里见过的“心之剑”,此刻终于有了雏形。
血珠滴在剑脊上,夜空的星河人影便跟着颤一颤,像在应和。
“这一剑,不为成神。”他的声音混着风声,带着滚烫的哽咽,“不为斩断天罚,不为逆转轮回……只为活着——像小豆子那样笑,像阿梨那样跑,像所有举着灯说‘不’的人那样,活着。”
远方天际,九幽烛火突然燃起。
玄穹站在星台之上,手中权杖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他盯着夜空的星河人影,唇角勾起冷笑:“凡人之火,也敢照神座?”
话音未落,苍穹裂开一道血痕。
母渊的低语裹着腥气涌来:“七印归心……人道破晓……将至。”
楚昭明抬起头,怀里不知何时多了团暖光——那是秦般若的魂体,正凝成人形,指尖轻轻点在他画的剑形上。
“你看。”他轻声说,“火,已经烧到天边了。”
夜风拂过,百城灯火同时明灭,真如星海涌动。
楚昭明望着那片光海,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口升了起来,像要带着他往更高处去。
可就在这时,天脊岭的风声骤变——原本清朗的风里,混进了细碎的低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着他听不懂的歌谣。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意识突然有些恍惚。
等再睁眼时,发现自己正跪在天脊岭最高处的青岩上,掌心的心链符盘烫得惊人。
金线在符盘表面游走,七十二点星火汇作光海,而腕间的血痕,比之前更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