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一人成光,不待神明(1/2)
荒原上的风裹着晨露的湿意,掠过青黍发间的银簪。
她弯腰将最后一捆稻草塞进灯架缝隙时,指节擦过草茎上的倒刺,渗出细密的血珠——可她只是用袖口随意抹了抹,又抓起旁边竹篮里的旧衣。
那是王阿公的粗布褂子,前襟还留着去年收麦时沾的草屑;那是小杏的花围裙,边角补着她娘绣的并蒂莲;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纸,是刘木匠临终前让儿子代笔的遗书:“别难过,我在灶房梁上藏了半坛桂花酿,等春天......”
“青黍婶,这灯芯要缠三圈吗?”扎着羊角辫的小桃举着浸了灯油的棉线跑过来,鼻尖沾着草灰,像只小花猫。
青黍接过棉线,手指在灯架顶端的凹槽里轻轻一按——那是她凌晨用石片凿的,刚好能卡住灯芯尾端。“三圈太规矩,”她把棉线绕成不规则的螺旋,“痛又不是按天数算的,灯芯也该歪歪扭扭才对。”
远处传来老阿公的咳嗽声。
七十岁的他佝偻着背,正把自家攒了十年的灯油往陶瓮里倒,浑浊的眼珠映着油面晃动的光:“这坛油本是给我送终用的,现在想想......”他用袖口擦了擦瓮口,“活人看光,总比死人照路要紧。”
小桃突然拽了拽青黍的衣角。
顺着她手指望去,祭坛方向的金光更盛了。
楚昭明抱着那团光尘凝成的茧站在阵心,身影被千盏灯架的影子切割成碎片,却又被渐起的暖光重新黏合。
他低头时,发梢扫过茧上的金斑——那是秦般若留给他的影契标记,此刻正随着灯阵的成型微微发烫。
“都过来!”青黍拍了拍手,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颤,“火折子带齐了吗?
阿牛,你守最东边那排;秀娘,你管中间的’心‘字灯;小桃......“她蹲下来,把最后那支火把塞进小丫头手里,”你点最靠近祭坛的那盏,要慢些,等我数到三。“
荒原突然静了。
三百六十五盏灯架在黑暗里默立,像三百六十五颗未跳的心脏。
青黍望着天际鱼肚白下若隐若现的星群——那是楚昭明说的“心火谱”,每颗星都对应着一个不肯熄灭的凡人。
她摸了摸怀里的旧衣,袖口的针脚还带着楚昭明掌心的温度。
“一——”
小桃的手指扣紧了火把。
“二——”
老阿公的手按在陶瓮上,灯油晃出细小的涟漪。
“三!”
第一簇光从最前排炸开。
小桃举着火把的手微微发抖,火焰却稳当当地舔上灯芯,暖黄的光如活物般窜上灯架,将王阿公的粗布褂子映得发亮,刘木匠的遗书在光里舒展,字迹像被春风吹开的花。
接着是东边,阿牛的火把擦过灯芯,那盏灯燃得更旺,照亮了灯架上系着的铜铃铛——是他夭折的女儿生前最爱的玩具。
一盏,两盏,十盏......当第一百盏灯亮起时,整片荒原突然起了风。
不是冷硬的山风,是带着麦香的、裹着灶火气息的风。
它托起灯焰,让暖光连成流动的河,与夜空中的“心火谱”遥相呼应。
秀娘突然捂住嘴,她看见灯架上自己绣的并蒂莲在光里活了,花瓣轻轻颤动,像在对她笑。
楚昭明怀里的茧突然灼烫起来。
他低头,看见光尘缝隙里透出一点蓝——是灰烬儿的影瞳。
那抹蓝不像从前那样空洞,倒像深潭里落了颗星子,晃得人心软。“你也看见了?”他轻声问,喉结动了动,“他们不是在扎灯阵,是在......把痛晒成光。”
“因为光本是裂痕。”
沙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光婆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盲眼蒙着的蓝布被光映得透亮。
她抬手,枯瘦的手指抚过他肩颈处的旧伤——那是替秦般若承受反噬时留下的,此刻正随着灯阵的共振微微发烫。“最痛的人,伤口裂得最开。”她的掌心有股暖意渗进他皮肤,“而光,偏要从裂痕里钻出来。”
楚昭明突然想起方才在祭坛接住的记忆:秦般若挡剑时颤抖的指尖,系影契红线时的温度,说“我替你痛”时眼底的慌乱。
原来所有的痛都不是陷阱,是她在他心口凿的窗,好让后来的光有处可进。
“那您呢?”他望着光婆逐渐透明的手腕,“您的裂痕......”
“我是替所有不敢痛的人裂的。”光婆笑了,盲眼里溢出细碎的光,“现在有人接棒了——看那灯阵里的小丫头,看高崖上的虚烬,看......”她的声音渐弱,手指向山坳方向,“看石屋里的姑娘,她的痛,也该晒晒太阳了。”
最后一个字消散时,光婆化作千万点金芒,其中最亮的那粒钻进了楚昭明胸前的影契金斑。
他突然听见极轻的“叮”一声,像琴弦绷断前的颤音——是羁绊等级提升的共鸣?
不,比那更温柔,像有人在他心尖上种了株芽。
“公子!”
虚烬的声音从高崖传来。
楚昭明抬头,看见那抹玄色身影立在风里,归墟笔不再泛着冷白的光,笔锋蘸着星屑,正往崖壁上刻字。
他走得近了些,看清那是首没听过的曲子:“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笔落的刹那,地脉发出闷响。
永喑城方向腾起一片微光,像有人把几百盏油灯同时点燃。
楚昭明屏住呼吸,听见风中浮起一缕极淡的、带着鼻音的呢喃:“我想......哭。”
他的脚步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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