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痛是多余的吗(2/2)
残灯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他们的心跳......和我们的,叠在一起了。”当第八声古钟的震颤裹挟着铁锈味漫过湖岸时,残灯的盲杖突然重重地敲在青石板上。
她仰起脸,沾着草屑的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哥哥……痛的时候,心脏会跳得更快。”小姑娘的手指向湖边,沾着泥点的袖口被夜风吹得翻卷起来,“他们也很痛,但他们还在歌唱。”
楚昭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些被抽走星火的百姓不知何时围拢了过来,老匠人的粗布衫上还沾着木屑,小媳妇的银簪歪在鬓角,小乞儿的糖画早已化得只剩糖渣——但他们的喉咙里正溢出破碎的吟哦,就像被揉皱的诗稿在风中舒展。
白首翁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他的声带早已被镜骸的侵蚀撕裂,血沫混着诗句从嘴角淌下:“盲妹踏月归,灯芯燃尽时……”
“是《盲妹之诗》。”阿烬的手语突然慢了下来,指尖悬在半空,像一片被风吹停的叶子。
少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眼底的灼痛正被另一种光亮所取代——他看见那些紫黑的光链开始松动,每道裂痕里都渗出暖金色的星火,“他们在……用痛苦当作韵脚。”
楚昭明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在镜城核心里,镜像体模仿着人类的痛呼,却始终缺了点什么;想起秦般若说的“心跳漏拍的半秒”,想起残灯说的“痛的时候心脏会跳得更快”。
《新世纪福音战士》的台词突然闯入他的脑海,真嗣嘶吼着“我讨厌人类”,却还是颤抖着握住了明日香的手——原来那些被神权视作缺陷的、多余的、不完美的痛苦,恰恰是“活着”最鲜活的注脚。
他突然站起身来,靴底碾碎了半片枯荷。
月光在他的肩线上投下锋利的影子,七印在掌心灼得发烫,但不再是灼烧的疼痛,而是某种滚烫的、即将破茧而出的东西:“那就让这‘多余’的痛苦,烧穿他们的完美逻辑。”
虚烬的骨笔划破手掌时,血珠坠进湖面的声音比古钟还要清晰。
归墟判官的银发被夜风吹散,露出额角暗红的咒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火种——”他将染血的骨笔插入泥中,血线顺着地缝蜿蜒伸展,“而火种,从不完美。”
湖面腾起七道淡红色的脉冲。
阿烬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些脉冲的频率紊乱得惊人:有的急促如擂鼓,有的迟缓似钟摆,有的甚至在中途卡住半拍。
就像老妇人哄孙儿时紊乱的心跳,就像少年初见姑娘时错乱的呼吸,就像所有不完美却真实的、人类的心跳。
镜骸里的低语突然尖锐起来。
红瞳祭司的残念从镜面裂缝中涌出,化作扭曲的黑雾:“虚假!不完美的共鸣无法……”话音未落,最前排的老匠人突然抬手,布满老茧的手掌按在镜骸上。
他的痛苦、他的不甘、他编草冠时被草茎划破的指腹、他把最后半块饼塞进初代影契者手心的温度——所有不完美的、鲜活的记忆,顺着皮肤与镜面的接触点涌了进去。
黑雾发出刺耳的鸣叫,碎成星子消散在风中。
“昭明。”
秦般若的声音比湖水还要温柔。
楚昭明转身时,正好看见她倚着断碑站起身来,金环的金粉已完全消散,但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覆上他掌心的七印,残留的温度混合着沉水香:“七印不是枷锁。”她的拇指摩挲过他掌纹里那点极淡的粉色——上次替他疗伤时点过的位置,“是‘我们曾痛过’的勋章。”
残灯突然拽了拽楚昭明的衣角。
小姑娘的盲杖指向天空,那里不知何时浮起七道淡金色的光带,与虚烬的血色脉冲缠绕着升向云端。
她的掌心贴着楚昭明的手腕,能清晰地触到他紊乱却有力的心跳:“姐姐的心跳……和我的重叠在一起了。”
秦般若笑了。
她抬手指向百姓,魂血从指尖溢出,与残灯心口的人道之眼产生共鸣。
七道脉冲同时炸响,像七声穿透云层的钟鸣。
老匠人的星火重新亮起,小媳妇的银饰重新叮当作响,小乞儿的糖画在月光下凝出晶莹的轮廓——每盏星火里,都浮现着他们共同记住的面孔:楚昭明、秦般若、阿烬、虚烬,还有千年前那个跪在雨里的初代影契者。
楚昭明望向镜城废墟。
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就像某种被击碎的神权面具。
他的声音很低,但像淬了火的剑:“你说我残次?好。那我就用这残缺的痛苦,证明——人,不是神的复制品。”
地底突然传来极轻微的震颤。
这震颤与娲语者协议在楚昭明血脉里的印记产生共振,就像两根被同一根手指拨响的琴弦。
秦般若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感觉到有什么沉睡了千年的存在,正顺着共振的涟漪缓缓睁开眼睛。
“哥哥……”残灯突然颤抖起来。
她的盲杖指向湖心,那里的水面正泛起细密的涟漪,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抽泣,“第八个……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