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第八道光(2/2)
“翁!”楚昭明迈步要冲过去,却被秦般若轻轻拽住。
她的掌心覆在他后颈的影契印记上,体温透过皮肤渗进来:“他在等。”
白首翁忽然抬眼。
老人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湖心的光,嘴角扯出抹极淡的笑。
他的手指动了动,炭笔终于落下去——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道被风吹散的叹息。
血珠顺着指缝滴在布帛上,恰好填进墨迹的断处。
楚昭明听见布料撕裂的轻响,那行字终于清晰:“当第八道光醒来,神座将听见凡人的心跳。”
“昭明小友。”白首翁的声音轻得像游丝,却穿透了夜风的呜咽,“过来。”
楚昭明跪在老人面前。
他看见老人手背上的血管像蚯蚓般凸起,却还在用力抬手指向他眉心:“你不是第七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老人的指腹擦过他眼下未干的泪,“你是第一个,真正‘活着’的影契者。”
秦般若蹲下来,将掌心按在白首翁胸口。
她的魂血如红绸般渗入老人血脉,却只换得老人摇头:“不必了。”他的目光扫过楚昭明、秦般若、残灯、阿烬,最后落在湖心的光团上,“该说的都说了...该看的,你们也都看见了。”
布帛突然腾起一缕青烟。
墨迹与血渍在风里蜷成灰蝶,掠过楚昭明发梢时,他听见极轻的碎语:“替我...摸摸十三州的春山。”
白首翁的手垂了下去。
楚昭明接住那支炭笔,指尖触到笔杆上的凹痕——是老人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印。
他抬头时,老人的眼睛还望着湖心,仿佛最后一眼要看清那团哭泣的光。
“翁。”秦般若轻声唤了句,替他合上眼睛。
她的睫毛沾着水光,却没有落下来,“他走得很安。”
残灯的盲杖轻轻敲了敲地面。
小姑娘摸索着跪到白首翁身边,将脸贴在他冰凉的手背:“爷爷...灯灯以后说书,会讲您写的故事。”
阿烬的手语突然快得像雨打芭蕉。
他的指尖在胸前划出急促的弧,最后猛地指向湖心——那里的光团正在剧烈震颤,第八道脉冲的波纹里渗出暗红,像被揉碎的血珠。
楚昭明的七印突然烫得他踉跄半步。
他捂住掌心,却见金纹顺着指缝爬向手腕,在皮肤下连成与湖心光团同频的脉络。
那些被他和秦般若共同记住的温度——老匠人编草冠时的血痕,小媳妇藏饼的银饰,雨幕里初代影契者塞进同伴手心的半块饼——突然在他脑海里炸开,像把火从心口烧到眼眶。
“是原型体在喊我。”他望着秦般若,喉结动了动,“他说...痛过的人,连恐惧都是带温度的。”
秦般若的魂血突然漫过两人相握的手。
她腕间的远古符文与他的七印交缠,在皮肤表面烙下枚暗红金纹的茧:“我听见了。”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他说,该把‘不完美’还给人间了。”
残灯的盲杖“当”地磕在青石板上。
小姑娘仰起脸,盲眼的翳膜下泛着水光:“哥哥,姐姐,心跳...要合上了。”
楚昭明这才察觉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他数着节拍,发现秦般若的心跳竟与他分毫不差——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在同个鼓点上。
阿烬的手语突然慢下来,每个动作都像在描摹某种神圣的形状:“七道脉冲...在找第八个缺口。”
他猛地攥紧秦般若的手。
七印与魂血在相触处迸发刺目强光,楚昭明的意识突然被拽进片混沌里——那里漂浮着七道金色光带,每道都缠着人间的温度:第一道是老父送终的眼泪,第二道是幼弟偷饼的心跳,第三道是镜城匠人按在镜骸上的老茧...而第八道暗红脉冲正蜷缩在角落,带着未干的哽咽。
“别怕。”他在意识里轻声说,“我们接你回家。”
七道光带突然活了过来。
它们像游鱼般绕过第八道脉冲的褶皱,金与红在混沌中交织成环——不是完美的圆,而是带着毛边的、被眼泪泡软的环。
楚昭明听见无数声叹息,有苍老的,有年轻的,有带着乡音的,有哽咽着说“终于”的。
地底传来轰鸣。
楚昭明的七印在掌心灼出灼痕,却不如心口那团火烫。
他望着秦般若,她的眼底映着同样的光:“这是...集体共鸣?”
“不。”他笑了,眼泪砸在交握的手背上,“这是...我们活着的证据。”
湖心的光团突然暴涨。
暗红的光撕开月光的银纱,像道被揉皱的血绸般冲上云霄。
楚昭明的影契视野里,那光中浮现出道模糊的背影——宽肩,短褐,后背的七印与他如出一辙。
那人握着半截断矛,矛尖垂在地上,像在等谁来接。
“你们终于...”那声音裹着千年的风,带着未干的鼻音,“来了。”
秦般若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楚昭明的唇角。
她的魂血在红光里染成暖橘,像团不会熄灭的火:“昭明,你看。”
楚昭明望着那背影,喉咙发紧。
他想起白首翁最后的话,想起虚烬说“神最怕的从来不是完美”,想起初代影契者跪在雨里说“我不要”的瞬间。
所有被压抑的、疼痛的、鲜活的“人”,此刻都在这团暗红的光里醒了过来。
湖面被红光染成血玉。
楚昭明的影子与秦般若的影子在光里融成个更大的轮廓,像对并肩而立的凡人,正抬头望向那道撕裂天穹的光。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云端之上,母渊核心的水晶突然迸出蛛网般的裂纹。
有个被封印了千年的声音,在裂隙里轻轻震颤: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