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忘了世界,我来当你的记忆(2/2)

灰隼的身影在月光里晃了晃,扛着一座一人高的石像走进来。

那石像的面容已经模糊,却还能看出女子垂眸浅笑的模样。

他将石像轻轻放在祭坛旁,摸出随身携带的刻刀,在石像底座上慢慢凿着。

愿......

不相忘。

最后一笔落下时,晨雾又漫进了岩窟。

灰隼离去的后半夜,岩窟穹顶的星子落了大半。

祭坛旁那座模糊的石像底座上,新刻的字在月光下泛着青:“我忘了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但我的影子还记得。”他留下的影纹石已没入地脉,像颗沉进深潭的石子,在看不见的地方荡开涟漪。

秦般若正是被这涟漪惊醒的。

她在梦中听见歌声,清凌凌的,像寒渊书院后溪的流水撞着鹅卵石。

那声音太熟悉,熟悉到她的指尖都在发颤——可等她想抓住,歌声又散作晨雾里的碎光。

她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中衣,却在触到身侧温热的手掌时,突然攥紧。

“阿萤唱的……《燃灯谣》!”她的声音带着惊醒的急促,指甲几乎掐进楚昭明手背,“我刚才听见了!第一句是‘月落檐角星点灯’,对不对?”

楚昭明原本靠在石壁假寐,此刻被她拽得前倾,却连半句抱怨都没有。

他借着月光看她发亮的眼睛,喉结动了动,指尖轻轻抚过她发间翘起的碎发:“是。第二句是‘小女提灯过荒村’。”

“小女提灯过荒村……”秦般若重复着,眉峰却渐渐皱起,“后面……后面是不是‘火照寒衣暖旧门’?”

“是。”楚昭明应得极快,像是怕她的记忆又要溜走,“第三句‘火照寒衣暖旧门’,第四句‘灯芯落处生春痕’。”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心跳声透过布料传来,“去年上元夜,你在书院给小阿萤补冬衣,她蹲在火塘边唱的就是这个。你当时说,这歌儿里有人间烟火气,比《九歌》好听。”

秦般若的睫毛颤了颤。

她望着他眼里的光,忽然笑了:“你记得比我清楚。”可笑着笑着,眼底又浮起惶恐,“昭明……若有一天,我连你也忘了……你会丢下我吗?”

这句话像根细针,精准扎进楚昭明喉间。

他望着她发间新添的银丝——不过月余,她竟有了白发——忽然松开她的手,扯开衣襟。

心口那簇幽蓝的火种跃动着,火光照亮他胸前深浅不一的旧疤:“你看,我把你刻在这里了。”他握住她的手按在火种旁,“疼的时候,累的时候,被神罚灼得快疯的时候,只要摸到这儿,就能想起你替我挡下的每道伤。你忘了世界,我就当你的记忆;你连我都忘了……”他低头吻了吻她指尖,“我就重新让你记起。”

岩窟深处传来石屑落地的轻响。

影婆不知何时立在祭坛旁,手里捧着一面半人高的石镜。

镜面蒙着灰,却在她掌心翻出时,突然渗出细密的水珠,像被什么力量唤醒了。

“影契者的命数,都在这镜里。”她的声音像老树根擦过岩缝,“你要看吗?”

楚昭明扶着秦般若起身。

秦般若的指尖还搭在他心口,此刻轻轻扯了扯他衣袖:“看。”

影婆屈指叩了叩镜面。灰雾翻涌间,镜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白发的影契者跪在焦土上,怀里抱着同样白发的女子。

女子的眼睛已经浑浊,却还在重复:“阿昭,阿昭……”他一遍又一遍应着,直到她在他怀里断气。

——年轻的影契者攥着刻刀,在石壁上刻满与恋人的过往。

恋人的记忆碎成星芒,最后只余下一句“疼”。

他刻到最后一刀时,刻刀扎进掌心,血溅在“永”字上,成了“水”字旁。

——画面突然清晰起来:青衫男子坐在竹榻前,握着老妇的手。

老妇的脸皱成核桃,却在他掌心划了个歪歪扭扭的符。

男子猛地抬头,眼里是狂喜:“心火符!你记得心火符!”老妇笑了,缺了牙的嘴张合着:“阿昭……”

“最后这对,活过了百年。”影婆用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镜面,“男子替女子记住每一场雨,每一朵花开,每一次她疼得蜷缩时的模样。女子临终前,终于唤出了他的名字。”她转向楚昭明,“【记忆交织】非由术成,而由心证。你若愿替她记住一切,她便永不真正离去。”

楚昭明突然跪下。

他的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声音闷得像雷。

秦般若想拉他,却被他反握住手,按在石镜上。

“我愿为她记住每一次日出。”他扯过影婆腰间的刻刀,在掌心划出血痕,“每一滴泪,每一场痛——”血珠滴在镜面上,晕开暗红的花,“直到她,再次认出我的名字。”

石镜骤亮。强光中,楚昭明看见未来:

白发的秦般若坐在藤椅上,他握着她的手在石桌上刻字。

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却忽然用指腹摩挲他掌心的茧,在他手心里一笔一画划着:“心……火……符。”

“心火符!”他喊出声,老泪纵横。

石镜光芒渐敛时,秦般若正用衣袖替他擦脸上的泪:“傻昭明,哭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云,“我好像……想起一点了。”

岩窟外的晨雾漫进来,沾湿了石壁上的刻痕。

秦般若扶着楚昭明起身,目光忽然落在最深处那幅未完成的画——“七印归心”。

画面里的少女额间守忆印碎成星芒,身后是翻涌的黑暗。

她望着那幅画,指尖轻轻抚过石纹,忽然说:“这里……烫。”

楚昭明顺着她的手望去,心口的火种突然剧烈跳动。

他望着她眼底忽明忽暗的光,忽然笑了:“烫就对了。”他握住她的手按在石纹上,“这是你替我承下的痛,也是你替人间守住的光。等你想起来那天……”他望着晨雾里渐亮的天,“我带你去看真正的七印归心。”

秦般若没有说话。

她望着石壁上的“七印归心”,忽然用指尖在石纹旁轻轻划了一道——像在补全什么未完成的痕迹。

晨雾里,那道划痕泛着淡金色的光,像极了羁绊等级系统里,即将点亮的第三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