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刻进了骨头(2/2)

远处祭坛的方向,传来模糊的、带着哭腔的歌声:山雀衔来三月雪,阿姐替我藏糖块......沙丘后的司南子指尖深深掐进伞柄的竹节里。

碎镜在他掌心发烫,映出楚昭明染血的手臂每刻下一笔,便有血沫顺着唇角滑落,而秦般若涣散的瞳孔里,星子正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他喉间泛起铁锈味——那是十年前的记忆突然翻涌。

当时他跪在焦土上,怀中人的血浸透了他的道袍,她的手指抚过他眉心的命盘纹路,最后说:“若有一天我忘了你是谁,请告诉我,我们曾一起看过星落。”后来他学会了抹除记忆的术法,以为这是最温柔的救赎,可此刻镜中少女攥紧楚昭明手腕的模样,竟与当年那双手重叠——那时她也是这样,用沾血的指尖勾住他的衣袖,说“别让我忘”。

“伞……”他的指节在伞柄上绷成青白,伞尖的血字命纹突然灼痛。

本已蓄势待发的术法在经脉里转了个弯,化作一声轻颤的叹息。

碎镜“当啷”坠地,镜面映着祭坛方向的红光,他望着自己在镜中的倒影,忽然笑了:“原来我才是最蠢的那个。”

祭坛内的血香愈发浓烈。

楚昭明的骨刀“啪”地落在石面,整个人向后仰去,额角撞在石碑上,渗出的血顺着刻痕蜿蜒,将“楚昭明说要陪我看尽人间烟火”几个字泡得发亮。

秦般若扑过去接住他,指尖触到他后颈全是冷汗,像沾了水的碎冰。

“昭明?昭明!”她摇晃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裂帛般的颤音。

可他的睫毛动了动,没醒。

月光从洞顶的裂隙漏下来,落在她发间,照见她眼底翻涌的画面——不是碎片,是完整的、带着温度的电影。

六岁的自己站在朱漆高台上,娘举着糖人在台下笑;十三岁的自己蹲在血泊里,替小丫头哼歌时,袖中藏着半块没化完的糖;十六岁的自己在血渊里转身,看见楚昭明眼里有比刀光更亮的东西;二十岁的自己在月下刻血字,刀尖刺进皮肤时,听见窗外有山雀扑棱棱飞过……

“我是秦般若!”她突然嘶喊,声音撞在洞壁上,惊得火盆里的火苗窜起半尺高。

残存的七魂在识海共鸣,魂光从她指尖迸发,像七条银链缠上楚昭明的手腕。

他眉心的影契突然金光大盛,原本若隐若现的纹路变得清晰如刻——那是她的名字,是他们共同的记忆,是人道之火最原始的形状。

“我是那个……不肯忘记的人!”她扑向石碑,指尖抚过“般若六岁登台”的血字,泪滴落在“十三岁救同窗”的刻痕里,血与泪交融,竟在石面蒸腾起白雾。

白雾中浮现出更小的画面:被她抹除记忆的小丫头如今已嫁作人妇,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给孩子讲故事;被她护在身后的楚昭明,曾在每个她遗忘的清晨,在她床头放一枝沾露的野花。

“你竟把我的一生……刻进了你的骨头。”她低头吻他染血的手背,那里还留着骨刀的压痕,“你疼吗?”

楚昭明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眼。

他的瞳孔里映着她泛着魂光的脸,像看见当年那个在血渊里说“换我护你”的少女。

“现在……换你记住我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指腹擦过她眼角的泪。

秦般若摇头,将手掌按在他心口。

影契的光透过她的掌心,在两人之间连成金线。

“不,是你让我记住了自己。”她咬破指尖,魂血滴在石碑上,血珠渗入石纹的瞬间,整座石碑突然发出蜂鸣——那是记忆链接的共鸣。

“从今往后,我不再怕遗忘。”她低语,“因为有人替我活着。”

金色的光从石碑里涌出,顺着洞外的风飘向村落。

影婆站在风口,枯槁的手接住一缕金光,掌心的老茧被烫得发红,却笑出了泪:“石碑会碎,血会干,但记住的人多了……”她望着远处被金光笼罩的村庄,“火就不会灭。”

村口的老槐树下,扎羊角辫的小娃捡起一片碎石。

石片上隐约有血字的痕迹,她歪着脑袋念:“山雀衔来三月雪——”话音未落,怀里的布娃娃突然亮了一瞬;晒谷场上,嫁作人妇的姑娘抬头,看见记忆里阿姐的脸在云层里若隐若现;打更的老汉摸着心口,那里突然涌出温热——是十六岁那年,有个白衣姑娘替他挡下了妖爪。

百人心火共振的光,像条金色的河,逆着风灌进祭坛。

秦般若的魂光与楚昭明的影契同时暴涨,羁绊等级的金纹从两人心口蔓延,在半空交织成“记忆链接·跨代传递”的篆字。

司南子站在沙丘顶端,望着那片金光。

他的伞尖终于触到地面,伞面上的血字命纹竟开始剥落,露出底下被覆盖的墨迹——是他当年在娲语者墓前刻的“星落”二字,早已被岁月浸得发淡。

“也许……”他伸手接住一缕金光,掌心的碎镜突然自行愈合,映出他带笑的眉眼,“天机,不该由命盘书写。”

夜风卷着沙粒掠过祭坛,秦般若将楚昭明的头轻轻搁在石碑上。

他的呼吸渐缓,意识像浸在温水里,慢慢往下沉。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秦般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睡吧,我守着你。”

然后他看见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是无数块石碑,每块碑上都刻着不同的名字,不同的故事。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跑过,手里攥着半块糖;有个白衣姑娘在血渊里转身,刀尖上还滴着血;有个黑衣少年蹲在碑前,正用骨刀一笔一笔刻字。

长廊的尽头有光,很暖,像秦般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