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断臂处,长出光来(2/2)

人群最外围,有个系着蓝布围裙的老妇攥紧了手里的茶盏。

她手背上的皱纹里还沾着面粉,那是方才揉面时沾的。

此刻她望着复燃的灯火,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白首老人——他站在她的灶前,沾血的手指点着面盆说:这团面要揉够三百下,才包得住最烫的馅。

老妇的喉结动了动。

她慢慢松开茶盏,掌心的温度透过粗陶传到指尖。

夜风又起时,楚昭明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

他转头,看见阿烬正小心地把一盏新的灯芯放进第七盏灯里。

灯油在火舌里噼啪作响,照见少年眼尾未干的泪痕,和他用炭笔在灯壁上歪歪扭扭画的——一颗心。

第二盏灯复燃的光,是从老妇指缝里渗出来的。

她攥着茶盏的手仍在抖,粗陶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可那疼比不上梦里白首翁沾血的手指——他站在她的灶前,说这团面要揉够三百下,才包得住最烫的馅。

老妇突然想起,今早揉面时,小孙子扒着她围裙角问:奶奶,为什么您总把热汤先端给邻居?她当时笑着说:因为暖了别人的手,自己的心才不会凉。

此刻茶盏里的姜茶还温着,老妇将茶盏轻轻搁在灯台旁。

她的手指悬在灯芯上方,像在触碰最易碎的星子。

当指尖与灯油相触的刹那,茶盏里腾起的热气裹着姜香涌进灯芯,灯焰地炸开一朵金红色的花——那是她年轻时在冬夜里递出的第一碗姜茶,碗沿还沾着她的体温。

是姜茶的味道!人群里有人喊。

西山镇的铁匠挤到前排,他腰间的铁锤还沾着炉灰,可眼里的光比锻铁时的火星更亮。

三天前楚昭明断臂时,铁匠蹲在废墟里翻找铁块,恍惚间梦见自己举着铁锤,一下下敲打着断裂的臂骨——不是接血肉,是铸魂。

此刻他摸出怀里揣了二十年的火石,地擦出火星:我这盏灯,照的是重铸!

火星落进第三盏灯的瞬间,灯芯里浮现出模糊的臂骨轮廓,像被锻打的铁水般流动。

第四盏灯在卖糖画的老汉手里亮了,他往灯油里撒了把碎糖,灯焰便开出糖画般的花;第五盏灯是小丫头的布偶点的,她把布偶的破耳朵塞进灯芯,灯里就飘出爷爷哼过的童谣;第六盏、第七盏......

秦般若闭起眼。

她能听见灯火里此起彼伏的心跳声,像百只蝴蝶扑棱着翅膀。

记忆顺着指尖渗进空气——那是三年前的冬夜,她和楚昭明在火场里牵手。

火势舔着房梁,他的手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却始终攥着她不放:要活一起活。此刻这记忆化作金丝,钻进每一盏复燃的灯芯。

楚昭明突然踉跄一步。

他胸口的羁绊纹路烫得惊人,像有千万根细针扎进皮肤。

可那疼里裹着甜,是阿烬画在灯壁上的心,是老妇茶盏里的姜香,是小丫头童谣里的颤音——这些碎片在他身后凝聚,先是模糊的影子,接着轮廓渐清:穿蓝布围裙的老妇、抡铁锤的铁匠、攥布偶的小丫头......最后竟叠出百张面孔,像星河坠进人间。

神言诅咒!影傀侯的冷笑被风声撕碎。

他袖中最后一道青黑咒文如毒蛇窜出,却在触到光幕的瞬间发出尖啸——那道由百人虚影凝成的光墙,竟将咒文原封弹回。

黑芒擦过他左肩,在黑袍上烧出个焦洞。

他瞳孔骤缩,盯着那面光墙,忽然在虚影里看见了张稚嫩的脸:扎着羊角辫的女孩举着灯,男孩攥着她的衣角——那是他七岁时,和妹妹在神祭前夜偷点的灯。

原来......影傀侯的长刀坠地。

他伸手去碰那虚影里的自己,指尖穿过光墙时,竟落了泪。

夜风卷起他的黑袍,像卷走一层硬壳。

他弯腰拾起刀,却没有再指向灯阵。我也曾是想点灯的人。他低喃着转身,黑袍下摆扫过满地碎瓷,渐渐融进夜色里。

断臂处,长出的不是肉,是光。影婆的拐杖尖轻轻敲在青石板上。

她望着那面光墙,浑浊的眼珠里有星子在转。

灯火映得她灰布衫发亮,像落了层晨霜。

千里外的天机阁废墟,司南子跪坐在瓦砾中。

他怀里的命盘残片早没了光,此刻正被他埋进松软的土里。这一局......人心赢了。他望着天上的星河,忽然笑了——那些星星的光,和人间的灯火,竟连成了同一条脉络。

夜渐深时,晨雾开始漫过落灯城的断墙。

楚昭明站在废墟高台,掌心的羁绊纹路仍在发烫。

他望着脚下如星河般蔓延的灯火,听见风里飘来细细的童声:般若姑娘,我来点。循声望去,只见个扎羊角辫的幼童踮着脚,正把块碎石放进陶灯——那是她捡来的,说要替妈妈守灯。

晨雾未散,楚昭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幕,忽然想起秦般若说过的话:光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地上的人,一盏盏点起来的。掌心的纹路又烫了烫,像在应和什么。

(晨雾里,高台下方的断墙上,不知谁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