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百灯传影,谁在做梦?(1/2)
楚昭明立在古驿道旁,夜风卷着槐花香掠过发梢。
他拇指摩挲着炭笔粗糙的棱角,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喉结动了动:“你们知道《罗生门》吗?”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了夜色里浮着的星子。
阿烬正蹲在灯阵边,用碎陶片拨弄灯芯。
听见这话,少年忽然顿住,苍白的指尖悬在跳动的火苗上,眼尾泛红——那是他专注时的习惯。
楚昭明注意到他后颈未干的血痕,是昨夜用灯火唤醒老祭司时,被神纹反噬留下的。
“同一个故事,七个人讲出七个真相。”楚昭明转身,炭笔在掌心转出半道弧光,“可若七个人梦见同一个画面呢?”他望向阿烬,看见少年睫毛轻颤,像被风吹动的蝶。
秦般若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
她素色裙角沾着灯油的痕迹,指尖还凝着淡金色的光纹——那是“记忆链接”刚结束的余韵。
“昨夜三百人同时梦到‘火中牵手’。”她声音清亮,带着某种破茧的雀跃,“有人记得掌心的灼伤,有人闻见槐花香,有人听见‘别回头’的低语。”她抬起手,指尖虚点在楚昭明胸口的羁绊纹路上,“这些碎片在意识里碰撞,竟拼成了完整的场景。”
“不是巧合。”司南子的声音从灯阵后传来。
老人抱着一卷残图,青布裹着的边角泛着旧色,走近时,楚昭明闻见了墨香混着松烟的味道。
他展开残卷,月光落在泛黄的绢帛上,十三枚红点赫然入目——正是他们这月点燃的“心火灯”位置。
“星陨图。”影婆的声音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槐叶,轻得让人惊觉她何时出现。
她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雕着未开的灯花,“七万年前,先民反抗神权时,曾在星陨之地埋下十三盏灯,灯芯是他们的骨血。”她枯瘦的手指划过残图上的星点连线,“你们看,这轨迹——”
楚昭明凑近些,呼吸一滞。
那些红点连成的曲线,竟与他这月沿着驿道走的路线分毫不差。
“原来我们每走一步,”司南子喉结滚动,残卷在手中微微发颤,“都是在踩前人的脚印。”
“不是重演。”影婆突然用拐杖叩了叩地面,脆响惊起几只夜鸟。
她转向阿烬,昏花的眼瞳里浮着星子,“是唤醒。就像《源氏物语》里的紫姬,读了前人日记,便梦见自己活过那一生。”
阿烬突然站了起来。
他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与灯阵里浮动的群像重叠,像要融进星河。
少年指节发白地攥着胸前的陶片——那是影傀侯留下的,沾着他血的碎片。
第三夜的更鼓声敲过三更时,阿烬跪在灯阵中央。
他腕上缠着浸血的布带,每盏灯芯都被他用血刻过纹路——这是影婆教的“心灯引”。
烛火在他眼底晃成一片金红,他的睫毛沾着汗,渐渐垂了下去。
楚昭明守在十步外,胸口的羁绊纹路微微发烫。
他看见阿烬的手指突然抽搐,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秦般若屏住呼吸,指尖按在自己腕间的脉搏上——那是“记忆链接”的启动姿势。
“焚书谷。”阿烬突然出声。
这是他失语后第一次发出完整的音节,带着生涩的沙哑。
楚昭明瞳孔骤缩——少年的眼睛闭着,却分明在说梦话。
“我捧着一本书……没有字的书。”
秦般若的指尖泛起微光。
她与阿烬的意识链接瞬间连通,眼前闪过碎片:焦黑的山谷里,残卷在火中飞舞;一个孩童跪在灰烬里,怀里护着块无字的玉版;玉版中央有个凹陷,像在等什么。
“空白记忆容器。”秦般若低呼。
她猛地咬破指尖,血珠坠在阿烬掌心的陶片上。
“它能装下被遗忘的痛。”她的声音带着笃定,“就像我们装下‘火中牵手’的记忆。”
阿烬的睫毛剧烈颤动。
他突然睁开眼,眼底映着烛火,却比烛火更亮。
他捧起那方无字书——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膝头的玉版,转身走向蜷缩在灯阵边缘的盲童。
盲童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衫,手里攥着半块烤糊的炊饼。
“姐姐。”阿烬哑着嗓子,把玉版塞进盲童手里。
盲童指尖刚触到玉版,突然浑身剧震。
炊饼“啪嗒”掉在地上,她摸索着去碰自己的脸,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玉版上:“我……我梦见自己递出了姜茶。”她抽噎着,“那年冬天,雪下得大,有个姐姐蹲在巷口,我给她递了碗姜茶……可我娘说那是幻觉,说神不会允许凡人温暖彼此……”
楚昭明望着这一幕,炭笔在掌心压出红痕。
他望向驿道尽头,那里已经有早起的赶车人晃着灯笼来了,车辙里还凝着夜露。
风送来隐约的吆喝:“卖灯油嘞——新榨的桐油,点得亮心火!”
他忽然想起影婆说的“唤醒”。
那些被神权抹去的记忆,被遗忘的温度,原来从未消失,只是沉在意识的深海里。
而他们现在做的,不过是投下一盏盏灯,让光渗进海底,把沉睡的星子重新捞起来。
“昭明?”秦般若的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背。
她掌心还沾着血,温度却烫得惊人,“在想什么?”
楚昭明望着驿道上渐渐多起来的人影——挑担的货郎,挎着书箱的说书人,牵着毛驴的老妇,他们的灯笼里都点着心火灯,光晕在晨雾里连成串。
他笑了笑,把炭笔塞进她手里:“在想……如果每盏灯都能传影,每座城都有点灯人……”
他没说完。
但秦般若看懂了他眼底的光。
她握紧炭笔,望向渐亮的天色,轻声道:“会的。”
阿烬突然拽了拽楚昭明的衣摆。
少年指着盲童,又指向远处的灯火,最后把手按在自己心口——那是“继续”的意思。
楚昭明蹲下来,与他平视。
晨光里,少年腕上的血痕泛着淡粉,像朵未开的花。
“好。”他说,“我们继续。”
驿道上的马蹄声更近了。
有人喊:“前面的小哥,捎个话——青阳城的老陶匠说,他要烧三百盏心火灯,分给路过的人!”
楚昭明站起身,望着那列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觉得掌心发烫。
他知道,等今天的日头升起,这些带着温度的灯,会跟着赶车人、说书人、货郎,沿着驿道,去更远的地方。
而更远的地方,会有更多人,接过这盏灯。
(远处飘来模糊的童谣:“灯芯儿暖,梦儿长,一盏传十盏,心火照四方……”)楚昭明蹲在青阳城陶窑前,看着老陶匠将最后一捧陶土按进灯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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