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燃骨为灯,照我归途(2/2)
楚昭明抬头,月光正漫过断墙,照出道佝偻的身影。
那人拄着刻满梵文的木杖,灰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肩头落着层薄霜,却比月光更醒目。
他认得这身影——三日前在识海里听见的明日你会知道,正是这把混着风的嗓音。
焚影老僧?他松开秦般若的手,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却被冰棺的寒气裹住脚踝。
老僧转过脸来,皱纹里嵌着半世沧桑,瞳孔却清亮如潭:你已不是继承者,是重写者。他的木杖点在石地上,每一下都叩进楚昭明的心跳,但火种若无灯芯,终将熄灭。
楚昭明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方才三百里外平民胸口的暖光,想起青禾说的光纹同调,突然明白老僧说的是什么——不是血脉,不是神赐,是那些愿与他同痛、同燃的人。
老僧从袖中取出一枚骨铃,表面缠着暗红的纹路,凑近了能闻见焦糊的灰烬味:三对焚心影契者的遗骨所铸。
他们最后燃尽时说,要替后来人留盏灯。他将骨铃递向楚昭明,骨面与皮肤相触的瞬间,楚昭明的识海里炸开三幅画面:一对少年男女在祭坛前相握的手,一对夫妇将孩子护在身后时迸裂的光,一个老人把最后半块饼塞进小乞儿手里时微笑的眼。
燃骨为灯,照我归途。老僧的声音沉下来,你要走的路,需有人为你点最后一盏灯。
楚昭明接过骨铃,指腹摩挲过骨面上的刻痕。
那些纹路突然泛起微光,与他掌心的火纹、秦般若指尖的蓝芒缠成一股,像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穿了他眼眶里的热意。
他笑了,想起青禾总说他看话本入迷,此刻倒真想起《萤火之森》里阿金的话:短暂的光,也能照亮归途。他把骨铃按在胸口,声音里裹着烧红的铁:那我就让这盏灯,烧穿他们的天幕。
话音未落,天际传来裂帛般的轰鸣。
楚昭明抬头,看见九道黑链破云而下,链身缠着玄穹特有的银纹,所过之处,月光都褪成了死灰色。
那是律锁残影——他在玄穹典籍里见过记载,是神权用来封印反叛者的终极锁魂链,连真仙的神魂都能绞成碎片。
秦般若的指尖突然收紧。
楚昭明低头,看见她的影体正在消散,冰面下的轮廓又淡了几分。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将骨铃塞进她掌心:拿着。又抬头看向老僧,您说的灯芯,我找到了。
老僧的目光扫过远处岩洞口——墨鸾正扶着石壁起身,影体碎成星屑又重新凝聚,每一步都像在走刀刃。
黑砚站在她身后,欲扶又止,最后只是把腰间的数据屏转向她:共燃波谱显示,百里内有七百三十二人共鸣。
他们的光,够你点这盏灯。
楚昭明深吸一口气,心火种在丹田轰然炸开。
七层痛燃叠加的灼热从骨髓里窜出来,烧得他眼尾发红,额角的汗滴落在骨铃上,腾起一阵白雾。
他抽出腰间的短刃,在腕间划出一道血口,鲜血溅在骨铃上的瞬间,百里外的平民同时捂住心口——他们胸口的光纹突然活了,像一群扑火的蝶,顺着共燃波的轨迹往焚影谷涌来。
昭明!墨鸾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踉跄着扑过来,影体已经透明得能看见背后的岩壁。
楚昭明想伸手接她,却见她的指尖穿透了他的肩膀,直接按在骨铃上:我不再想替你...只想...让你活着。她的影体开始消散,每一粒光尘都融进骨铃的纹路里,最后那抹微光擦过楚昭明的耳垂,替我...看月光。
骨铃突然发出钟鸣般的嗡响。
楚昭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识海里炸开,是墨鸾的记忆:火场里他背秦般若的背影,伤兵帐篷外平民发光的胸口,还有她自己缩在角落时,那个被神谕灼得打滚却笑着说别怕,痛过了就能看见光的小少年。
九道黑链已压到头顶。
楚昭明将骨铃缠在臂上,赤焰从铃身腾起,烧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件火红色的王袍。
他望着黑链,突然笑出声:玄穹说人道是乱码?
那我就让这乱码,烧穿你们的天!
赤焰冲天而起,与共燃波涌来的光纹绞成一股。
黑链触到火焰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银纹寸寸崩裂。
楚昭明看见链身上的神文在燃烧,像群被踩碎的萤火虫,扑簌簌往下掉。
黑砚盯着数据屏,指尖在屏幕上颤抖。
原本显示认知主导权转移的倒计时,此刻正疯狂跳动着上升的数字,而代表人道之力的曲线,已经冲破了数据屏的上限。
他抬头望向焚影谷,火光里那个持铃而立的身影,突然让他想起典籍里的画像——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是个眼里有火、身后有光的凡人。
楚昭明望着逐渐崩碎的黑链,突然想起秦般若的手还在他掌心里。
他低头,看见她的影体竟比方才更凝实了些,连睫毛的颤动都看得清。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里还留着墨鸾最后那缕光尘的温度:般若,听见了吗?
有人愿为你燃尽自己。
虚空中的倒计时突然跳动:【认知主导权转移倒计时:15小时】。
而宇宙深处,那颗被称为母渊核心的巨眼,第三只瞳孔缓缓睁开。
这一次,它不再只是冰冷地注视,眼底竟泛起细密的震颤——像极了凡人初见星火时,那种又惊又惧的慌乱。
焚影谷深处,炉心的火突然暗了暗。
焚影老僧的灰袍被炉火烧得发脆,他盘坐在将熄的炉火中,木杖横在膝头。
骨铃的余音穿透山风,落进他耳里,他闭了闭眼,嘴角浮起抹极淡的笑。
炉灰簌簌落在他脚边,像场极细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