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消毒水、断皮筋与强光下的影子(2/2)
脚步声消失不久。楼道重归死寂。
空气凝固成实体,压迫着耳膜。消毒水的气息是这凝固空间的唯一主宰。
楼梯上层,传来节奏恒定平稳的脚步声。嗒…嗒…
沐诗婷背着洗得发白、肩带边缘磨损出毛边的深蓝色帆布书包,从光线黯淡的转角出现。她的脚步放得极其缓慢。身上那件普通的蓝色校服洗得颜色发灰,左手小臂处那一大圈突兀的白色医用绷带异常醒目。她没有低头,目光像是穿透了楼梯下方那片昏暗的区域,只落在墙角垃圾桶后面堆积如山、半泡着油污水渍的物理考卷纸堆上。那些揉皱、沾满污泥的卷面电路图被踩得变形。
她走到楼梯中段位置,步伐毫无停顿地越过了那瓶被放置在水泥台阶中间、在昏黄顶灯照射下反射着幽微哑光的炉甘石洗剂和旁边那卷同样刺眼的医用胶带,脚步甚至没有半分迟缓。仿佛它们只是地面两团模糊不清的暗影。
她走向垃圾桶更深处的那堆废纸,无视脚下的泥泞。在她俯身准备拾起废纸堆边缘一张只浸湿了边角、幸存的物理公式草稿纸时,左手腕无意识地随着动作抬高了几寸。那卷在她紧绷僵硬的左小臂绷带下、紧贴肌肤的东西,被这个动作牵扯着,清晰地显露出来。不是皮肤!是一条旧得几乎看不出原色、早已失去弹性的棉绳编织成的皮筋。它紧紧缠绕在那被绷带和烫伤水泡包裹的腕骨上方,勒出一道突兀且僵直的界限。皮筋被束缚在洁白的绷带之下,如同某种隐秘痛苦的封印,又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烙印。
就在这瞬间——
刺啦!
楼道顶端那两盏悬挂高处的白炽灯管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的强光!之前故障的灯管被更换了新的,电流接通,巨大的亮度和热量猛地倾泻下来!白惨惨的光如同锐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楼梯间被昏暗和消毒水浸透的粘稠空间!
强光下无所遁形。沐诗婷低垂着的侧脸被这陡然降临的光芒晃得下意识闭了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阴影,清晰地颤动着。
光线穿透了她左臂绷带边缘那层薄薄的、被汗意微濡的医用纱布!
一个细小的、被刻意切割的缺口,在强光下暴露无遗!
断裂处呈现出极其规整锐利的切口——那绝非自然磨损脱线!而是被极为锋利的刃口瞬间切断的。
更令人心头发颤的是——
在那层薄透绷带下方、皮筋切断口的正中央位置,被强光无情穿透,清晰无比地勾勒出——
一颗糖块般大小的、晶莹剔透的微小物件的轮廓!
正中心被掏空了一个极细小的、圆形的孔洞。孔洞边缘,残留着一点点深墨绿色的、被染透凝固的棉绳碎屑!灯光照射下,那孔洞边缘粘附的细小棉绳纤维如同死去的星尘,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沐诗婷拾起草稿纸的动作没有半分停滞。灯光过于炫目,她只能微微偏开头。
就在她动作的瞬间,那颗被强力胶水死死粘固在皮筋切断口的、原本藏在绷带深处的小巧透明塑料壳,因为失去下方绷带的完全支撑,加上她动作的微震,竟悄无声息地从那墨绿色的断裂棉绳碎屑中、从绷带最底层切割开的那个细微破孔处,滑脱了下来!
极其轻小的一声“嗒”!
那颗被染上了墨绿碎屑、如同凝固标本般的透明塑料壳掉落!
它没有坠入泥泞,而是轻巧地落在方才那张被水浸湿了边缘的物理草稿纸上。纸页被它的重量压得微微一陷,随即又恢复了弹性。塑料壳在纸上弹动了一下,滚动了一小段距离。它表面那粘附的墨绿色碎屑如同诡异的血痂,在白纸清晰的电路图背景和顶灯无情的照射下,纤毫毕现。
楼梯间恢复了照明后应有的光亮水平,刺目的炫光感缓慢褪去。
沐诗婷直起身,似乎并未察觉那个滑落的微小东西。她攥着那张湿冷的草稿纸,准备转身。鞋底碾过地上浑浊的水渍,踩上通往侧门的台阶。
啪。
非常轻的、一个像是踩碎了什么极干燥的小物件的声响响起。轻得如同错觉,却被过分寂静的空间衬得异常突兀。
沐诗婷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更没有低头去看脚下。她只是走向后门,伸手去拉开那扇被光线照亮的铁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凝结着细微的水珠。后门铁栓发出沉重的滑槽摩擦撞击声。
嗒。
又是极轻微的一声。
被她鞋底碾过的那颗沾满墨绿碎屑的透明塑料壳,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彻底碎裂开来。
碎成了几瓣透明的、粘着暗色印记的、形状不规则的、薄脆的塑料渣。
碎片零落在泥水污浊的地面上。沾上的墨绿色皮筋碎屑并未消失,反而更加醒目地粘附在那几瓣碎裂的、失去形状的残骸上。
铁门拉开又关上。
楼道里彻底空了。
新换的白炽灯管在上空持续不断地发出低沉的嗡鸣,惨白的光线均匀地铺在光洁冰冷的瓷砖地面、沾满湿泥脚印的墙角、沉默的垃圾桶以及水泥台阶中央被遗弃的炉甘石洗剂和医用胶带上。消毒水的味道,如同胜利者般充盈了每一寸空间。那一点点碎裂在泥水里的塑料残片和墨绿碎屑,在强光下反射着微弱却刺眼的光点。
楼道口那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脚边,那只被踩瘪的、沾着黄黑油渍的空塑料袋突然被穿堂风猛地灌满,鼓胀着飘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最终精准地覆盖住地上那片散落的碎塑料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