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葡萄糖与冰冷的针尖(2/2)
“病人伤口情况不太好,”医生语速平稳,但眼神凝重,“有深度烫伤后强行撕脱表皮导致的严重感染,伤口内部还有不明化学粘合剂残留,反复刺激导致局部组织坏死。清创难度很大,感染指标很高,需要立刻住院,进行抗感染治疗,密切观察,必要时可能需要进一步清创甚至……植皮。”
“植皮?!”沐母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褪尽,“怎么会……怎么会这么严重?!医生!一定要用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绝对不能留疤!绝对不能!”
“我们会尽力。”医生点点头,“现在需要家属签字办理住院手续。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楚乔阳,“病人情绪非常不稳定,极度抗拒治疗,刚才清创时反应异常激烈,几乎无法配合。你们最好有人能进去安抚一下。”
沐母立刻就要往里冲,却被沐父轻轻拉住手臂。沐父的目光再次落在楚乔阳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沉默了几秒,才沉声开口:“乔阳,你……进去看看她。”
楚乔阳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撞上沐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托付?或者说,一种无可奈何的默许?
他几乎是踉跄着,被护士引着,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处置室门。
更浓烈、更刺鼻的消毒水和碘伏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窒息。惨白的无影灯下,沐诗婷躺在窄小的处置床上,像一片被狂风蹂躏过的落叶。
她的左手被固定在床边一个金属支架上,手腕处覆盖着厚厚的、被碘伏染成深褐色的纱布,边缘仍有浑浊的液体缓慢渗出,将纱布和下方垫着的消毒巾染成一片污浊。护士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旁边输液架的吊瓶,透明的液体顺着细长的塑料管,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她右手手背的静脉里。针头刺入处的皮肤微微鼓起一个小包,周围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的脸侧向另一边,散乱的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微微蜷缩着,肩膀以一种防御的姿态紧绷着,随着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而轻微颤抖。那只被固定的左手,即使隔着厚厚的纱布,也能感觉到一种僵硬的、死寂般的抗拒。
楚乔阳的脚步停在离床尾几步远的地方,像被无形的墙挡住。喉咙干涩发紧,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沉闷的回响。
护士调整好输液管,看了一眼僵立的楚乔阳,低声说:“葡萄糖和抗生素,先维持着。你……试着跟她说说话吧,情绪稳定点对伤口恢复好。”说完,她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空间瞬间只剩下仪器低微的电流嗡鸣声,液体滴落的嗒嗒声,以及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楚乔阳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只被固定住的手腕上。纱布覆盖下的伤口轮廓狰狞地凸起,边缘渗出的深褐色液体缓慢地向下蜿蜒,在白色的消毒巾上画出扭曲的痕迹。他仿佛能透过那层纱布,看到底下被强力胶反复灼烧腐蚀的糜烂皮肉,看到那些嵌在深处未能清理干净的、凝固的糖块碎屑……看到昨夜暴雨中她手腕上那道被强行撕开绷带后暴露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溃烂创面!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和绞痛猛地袭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
一直侧着脸、仿佛陷入沉睡的沐诗婷,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她的动作慢得像生锈的齿轮。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额角,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楚乔阳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不再是往日沉静如秋水的眸子,也不是昨夜巷口月光下燃烧着狂暴怒火的赤瞳,更不是楼梯间强光下冰冷审视的寒潭。
那是一双……彻底空洞的眼睛。
瞳孔深处没有任何光亮,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望不到底的灰暗。像两口被彻底抽干了泉水的枯井,只剩下干涸龟裂的井壁和沉积了万年尘埃的冰冷死寂。所有的痛楚、恐惧、愤怒、绝望……似乎都在昨夜那场暴雨和此刻冰冷的消毒水冲刷下,被彻底掏空、碾碎、风干,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她的目光穿透了空间,穿透了楚乔阳的身体,落在他身后那片惨白的墙壁上,没有焦点,没有温度。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血腥味的寒气,从唇缝间逸散出来。
输液管里的葡萄糖液,依旧一滴,一滴,缓慢而冰冷地注入她手背青色的血管里。针尖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却无比刺眼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