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寿衣与凝固的糖粒(2/2)
衣服的质地是顶级哑光真丝,呈现出一种内敛深沉的暗红色。领口、袖口、衣襟处都用金丝线混合着极细的银线,手工缲绣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祥云、仙鹤、和缠枝莲纹。花纹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一种冰冷而奢华的微光。触手丝滑微凉,沉甸甸的重量感压在手上,带来一种直达骨髓的寒意。
林晚秋看着那套衣物,眼神更加空洞绝望。她颤抖的手抬起,指尖就要去触碰沐诗婷冰冷遗体上那件被污血浸透的病号服衣襟。
就在这时——
“妈……妈……”一声嘶哑到了极致的、如同破败风箱鼓出的低唤响起!
楚乔阳猛地向前扑了一步!额头青筋暴突,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操作台上母亲那只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正伸向诗婷前襟污血处的手!
“不要!”他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嘶哑得裂开,带着撕裂的痛楚,“诗婷……她很干净……她一直都很干净……别……别碰她……别让她……别让她沾染……”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语无伦次,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抗拒,抗拒任何东西再次亵渎他心中那已被摧毁、却依旧视若至宝的净土。他甚至下意识地想去阻止母亲那双因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
沐母猛地回头!冰冷淬毒的目光如同两支离弦的毒箭,瞬间钉在楚乔阳脸上!
“闭上你的嘴!”沐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破碎的冰片在刮擦玻璃!每一个字都淬着无比的憎恨与恶毒,“你觉得你有资格说话?有资格碰她?!看看你自己!”
她的视线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猛地割向楚乔阳那双从医院到这里一直没有清洗过的手——那双手背上,指甲缝里,清晰地残留着已经干涸发硬、呈深褐近黑色的污垢!那是沐诗婷撕裂的伤口里喷出的脓血!是罪恶的证据!是死亡的印记!
“看看你的手!”沐母的声音因极度的嫌恶和暴怒而尖锐扭曲,“就是这双手!沾着她的血!沾着那些肮脏龌龊的东西!碰过她!毁了她!现在装什么?!在这里扮演什么痴情种?!滚出去!”
她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雷霆万钧的、想要将他彻底毁灭的怒火!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楚乔阳惨白扭曲的脸上!
楚乔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原地!
沾着污血的双手条件反射般猛地缩回,想要藏到身后,却又在那一刻意识到这徒劳的动作多么的可笑和卑劣!那深褐色的污渍,像烙印般深深嵌在皮肤纹理和指甲缝隙里,被灯光无情地照亮、放大!它们刺得他自己眼睛都灼烧般地剧痛!
就是这双手……曾牵过她温热柔软的指尖,曾在清晨帮她轻轻拂去额角的细碎发丝,曾在冬夜里小心翼翼捂暖她冻红的耳朵……最后,却也死死地、用力地按在了她撕裂的伤口上!
巨大的羞耻感和被彻底撕碎的自尊如同硫酸般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他踉跄着向后退去,沉重的脚步拖在地上,发出磨蹭的声音,一直退到冰冷的墙壁边缘,背脊重重地撞上去,才勉强稳住身体。
他颓然地靠着墙,无力地低下头。冰冷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污渍斑驳的手背上。肩膀和胸腔无法抑制地剧烈起伏着,却吸入不了丝毫氧气,只有无穷无尽的窒息感将他死死包裹。
没有他的目光注视,操作台前冰冷得如同雕塑般僵持的空气似乎才重新开始流动。
林晚秋的手,终于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沉重和恐惧,触到了女儿冰硬身体的领口。指尖碰到那深褐僵硬的血块边缘时,她猛地闭了下眼,浑浊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滚落。随即,开始用尽全身力气去解开那沾染着死亡印记的病号服的纽扣……
冰冷的操作室内,只剩下一片寂静的死海。只有衣物布料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和间或响起的一声被死死压抑、极度沉闷低弱的啜泣——那是楚母林晚秋在极度痛苦和恐惧中,面对被强加的惩罚时,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却又不敢释放的哀鸣。
楚乔阳如同冰雕般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僵硬,只有沉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就在这一刻——
一声短促、凄厉、充满了极致惊恐的女人尖叫,如同被撕裂的布帛,陡然刺穿了化妆间的死寂!
“啊——!!!!!”
是母亲林晚秋!
楚乔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无形手掌猛地攥紧!呼吸骤停!他猛地抬头!
只见操作台前,母亲的脸已经完全扭曲!所有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种无法形容的、如同见到地狱门开的极致惊恐!她那还沾着灰白色病号服纽扣的、颤抖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因为过度骇然而怒突出来,死死地盯着操作台上面那个刚刚被她们解开了上衣衣襟、露出了苍白脖颈和一小片胸膛的身影!
楚乔阳顺着母亲惊恐到极点的视线,心脏带着不祥的狂跳,目光猛地聚焦!
操作台上,沐诗婷冰冷苍白的身躯安静地躺着。解开的灰白色病号服衣襟被稍稍翻开,露出了她颈部下方一小片同样毫无血色的肌肤。而就在那片苍白肌肤的锁骨中间凹陷的位置——
一星极其极其微小、半透明、边缘带着诡异凝固状、如同融化后又凝固糖霜般的淡黄色颗粒!
它并非粘在皮肤表面!
它竟像是……硬生生地、深深地……嵌在皮肤里面!
一个小小的、浅淡的、如同针尖刺入后留下的极细微孔洞边缘,凝固着一种带着油脂反光的强力胶质残留!紧紧包裹着那粒淡黄色的半透明糖粒!牢牢地、如同寄生虫般寄生在她的肌肤里、锁骨之下!如同一个深埋的、带着诅咒的烙印!
在惨白刺眼的灯光下,那颗深嵌在冰冷肌肤中的淡黄色糖粒,反射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冰冷的微光!
它那么微小,却又那么刺目!像一个凝固在死亡标记上的惊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