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碘伏、铁盒与糖纸里凝固的夕阳（2/2）
一声饱含巨大惊恐、甚至带着撕裂音效的尖叫猛地撕裂了充斥消毒水苦味的空气！
是沐诗婷！
她那双原本因剧痛而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了！瞳孔在灯光下急剧收缩，如同骤然撞见不可想象景象而迸裂的玻璃！苍白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尽！她的视线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伤口，没有看地上散落的剪刀或自己的断皮筋——
那双失焦的眼睛死死锁定在……楚乔阳脚边不远处！
地上散落杂物堆边缘，一张很小的、不起眼的东西。
一张被揉捏成团、沾着不少灰白色墙皮粉末的……糖纸！
那糖纸被揉得皱巴巴，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明亮的黄色。上面印着一只轮廓模糊、笑得傻气的卡通猫图案。糖纸边缘沾着猩红色的颗粒和粉末——像凝固的血液碎屑，也像……砸进周子奇脸之前粘上的、褪色花坛外墙粗糙水泥颗粒！灯光下，糖纸的塑料薄膜沾附着一些浑浊的污渍，其中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深色痕迹格外突兀，散发出强烈的……强力胶的苦杏仁气味！
这是她昨晚口袋里的那颗糖！包裹在透明塑料壳里、被皮筋牢牢绑在手腕上的那颗糖！昨夜混乱中剥开吃了？或者掉出沾染了胶水？
“我的……糖……！”沐诗婷的嘴唇疯狂翕动，发出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嘶叫。那声音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恐惧和绝望，仿佛被夺走的是她赖以苟活的最后一点阳光！她那只尚能动弹的右手猛地抬起，痉挛般朝着地上那张糖纸的方向死命探抓过去！指尖因为用力而僵硬扭曲！身体不顾一切地从床铺上挣起！
“按住她！”刘姨的声音变了调，厉喝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几个高年级志愿帮忙的女生冲上前死死抱住沐诗婷剧烈挣扎的身体。
混乱的拉扯中，那点被楚乔阳目光锁定的、粘附在断皮筋棉线纤维上的淡黄色微小塑料碎屑，终于绷不住，从扭曲缠绕的墨绿棉线中断开，簌簌脱落！
而地面上那张沾着强力胶污渍、猩红颗粒的黄色糖纸，被沐诗婷疯狂的挣扎带起的风卷动着，在冰冷地面打着旋，最终飘落在那把染着猩红痕迹的银色剪刀旁边。
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瞬间——
“不是烫的！”校医刘姨的声音如同手术刀般割开了凝滞的空气。她一手死死按住沐诗婷那条因剧痛和惊恐疯狂挣扎的手臂，另一只手拿着镊子，镊子尖正精准地指向那块硬痂和周围水泡撕脱后血肉模糊的湿红肌肤交界处——那被强力胶痕迹污染的区域边缘！
灯光惨白，如同放大镜一般聚焦在镊子所指之处。
刘姨的声音干涩而清晰地，如同宣读某种宣判：
“……这硬痂底下……是烫伤水泡被强行撕开、又覆盖上了强力胶水试图封固……胶水本身对伤口就是腐蚀和刺激！还有这种……”她的镊尖轻轻点了点硬痂外围那一片湿红起皱、表皮破损的肌肤边缘边缘凝固的褐黑色小块固体胶——沾着强力胶污渍的部分皮肤边缘，“……粘合剂反复灼烧、污染……这伤感染得太厉害了！”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丝医者见惯生死却依旧无法忽视某种冷酷真相的沉重，“……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撞伤！是……”
她的话没说完。
沐诗婷那只拼命探向地上糖纸、僵在半空的手，骤然绷紧！指关节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咔”响。下一秒，那手猛地失力垂落，如同被无形的线彻底斩断的提线木偶，重重砸在铺着消毒巾的床沿上！被撕开边缘的水泡伤处蹭过粗糙的布料，引发细微却尖锐的抽搐。她整个身体紧绷的弓形骤然松弛，仿佛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她的骨头。头深深埋下去，肩膀微微耸动起来，不是哭泣，更像是承受不住巨大重量即将崩塌的石像发出的无声震动。
楚乔阳钉在原地。耳朵里是周子奇低声咒骂、女生紧张的劝阻低语、刘姨准备器械的碰撞声、日光灯持续的嗡鸣……所有声音都被过滤掉，变成模糊杂乱的背景噪音。视野里一片白茫茫的噪点，只有那几样东西异常清晰、带着灼人的印记烙印在视网膜上：
脚边地上：沾着强力胶污渍、猩红碎屑的黄色糖纸；染着猩红痕迹的银色剪刀；还有那张沾满灰白色墙皮粉末的糖纸……在混乱中挣扎蠕动飘落……最终盖住了那颗同样掉在地上的“炉甘石洗剂”药瓶标签上“灼痛、水泡”几个印得模糊的黑色铅字。
眼前：沐诗婷垂落的右手手背绷得死紧、上面青筋扭曲盘绕；她悬垂在床沿外、裹着血污绷带的手腕上那截断掉的墨绿色皮筋残骸；以及皮筋断裂面上，那块唯一一片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沾着凝固胶水的淡黄糖纸碎片……在惨白灯光下反射着冰冷微弱的光。
还有床头托盘里，镊子尖端那点强力胶凝固后的微小深褐色胶块。
楚乔阳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坚硬的、他从出生起就熟悉的世界像脆弱的糖壳般发出清晰的碎裂声。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刚才抱住她身体时用来压迫止血的左手已经僵硬麻木。视线落在摊开的、不受控制颤抖的右手掌心上。
指间，沾染着炉甘石洗剂风干后残留的灰白色粉痕；用力按压止血时蹭到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深褐色血迹；以及……一小块异常粘稠的、半透明的、在皮肤褶皱里顽强黏附着的……
强力胶水凝结物。
那胶体的边缘，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微的光弧。
光弧里，倒映着他自己此刻空洞、震动、充满了破碎惊愕的脸的扭曲残影。
如同一张被强行撕开糖纸后暴露在强光下、即将融化崩解的廉价的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