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寿衣与凝固的糖粒(1/2)
殡仪馆的停尸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味。惨白的灯光笔直地从头顶投下,无情地驱赶着阴影,只在铁柜冰冷的边缘划下更深邃浓黑的轮廓。空气里是消毒水、陈旧木头、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湿冷岩石被雨水长久浸泡后的沉闷气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这气味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比冬天的冰凌还刺人骨髓。
一只戴着黑色半掌手套的手推开了厚重的冷库铁门,发出沉重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打破了这凝滞的死寂。
冷雾弥漫出来,带着冻结血肉的刺骨寒气。楚乔阳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被这寒气压碎了。那冷气拂过皮肤,每一寸都像被细小的冰针密密刺入。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牙齿在口腔里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了一下。视线艰难地穿过门内弥漫的、如同干冰烟雾般的白色冷气,最终聚焦在房间中央那张覆着惨白盖尸布的金属停尸床上。
那方惨白的布,平整得没有一丝起伏,像一块凝固的、冻结的墓石。它下面是……
楚乔阳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咕”一声,心脏在那个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碎!
“遗体已经暂时移至化妆间。” 一个穿着深灰色制式工服、脸膛黝黑、神情刻板麻木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同样冰冷的金属推车,声音平板无波,仿佛在报一件寻常物品的名称。“家属确认无误后,可以安排妆殓事宜。”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更浓烈、也更快速的冰冷气息就从他身后压了过来。沐母的身影出现在推车旁,昂贵的黑色西装套裙几乎要融入停尸间门口那幽深的暗影里,唯有一张脸上是病态的惨白,嘴唇紧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
她的目光扫过楚乔阳苍白失血的侧脸,那眼神锐利如刀锋刮骨,冰冷的审视中淬着毫不掩饰的、淬毒的恨意。随即,那冰冷如刀的视线没有丝毫停留,便死死锁定在推车师傅身上:“立刻带我们去!不需要浪费时间!立刻!”
推车师傅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动作麻利地将推车转了方向,金属轮轴在冰冷光滑的水泥地面上滚动,发出粘滞的、摩擦着神经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推车和上面被白布覆盖的身影,滑向走廊另一端的暗处。
楚乔阳几乎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着,僵硬地、沉重地迈开脚步跟上。每一步落在水泥地上,都仿佛踩在厚厚的、不断沉陷的雪地里,拔脚都无比费力。那股混合着死亡的冰冷气息始终萦绕着他,让他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紧、轻颤。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
这间房空气稍好些,但依旧透着沁骨的凉意。中央巨大的不锈钢操作平台亮得能照出人影,同样冰冷无情。推车师傅和另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助手,合力将覆着白布的遗体转移到了平台上。
没有任何仪式,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沐母走到操作台前,她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在惨白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冷硬的光泽。她抬起戴着黑手套的手,指骨纤细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唰啦——”
白布被猛地掀开!
灯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
楚乔阳的瞳孔在瞬间放大!瞳孔深处爆裂开一片猩红血色!整个世界在他眼前猛地震荡了一下!
平台上的身影,是他最熟悉、最深爱的人,但此刻却被死亡夺走了所有他曾无比珍惜的色彩与温度。
她的脸苍白得像冬天新降的雪,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曾经充满生机的黑色长发失去了光泽,凌乱地铺散在冰冷的金属面上。眼睛紧紧地闭着,浓密的长睫毛静止着,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投下两道僵硬的、沉重的阴影。嘴唇抿着,呈现出一种近乎青灰的死寂颜色。
他身上穿着那身宽大丑陋、没有任何纹理的灰白色医院病号服。衣襟前襟,还有袖口上,大片深褐色干涸的、近乎黑色的印迹深深地浸透了布料!那是不久前在手术台上伤口撕裂时的脓血!像一张狰狞扭曲、无法抹除的恐怖地图,刻印在她单薄的身体上!
楚乔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烧红的、带着倒刺的铁爪狠狠攥住、搅动!痛得他猛地弯下腰,手指死死抠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布料,剧烈的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视线被瞬间涌上的、滚烫的热液模糊!喉咙深处发出野兽濒死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那张脸!那曾经生动鲜活、会对他微笑对他嗔怒、会在晨曦暮色里与他紧密依偎的脸!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青白!
而她的右臂!那只曾无数次被他牵住的手臂!此刻垂在身侧,手腕处被厚厚的、染着大片深色污渍的绷带层层裹缠!绷带下面……绷带下面就是那个被强行撕裂的、嵌入糖霜胶片的伤口!
那凝固的、带着强力胶质感的、混合着血污的淡黄色碎片!它们仿佛再次出现在楚乔阳的视网膜上,带着腐蚀一切的剧毒!
“……诗……诗婷……”破碎的音节从楚乔阳紧咬的、咯咯作响的牙关中挤出来,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炭块滚过咽喉,灼烧着,撕裂着,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沐母仿佛完全没听到他的痛苦。她挺直了背,身体绷得如同一块冰冷的钢板,目光只是死死钉在自己女儿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眼神空洞得可怕,那空洞深处,却翻滚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近乎疯狂的暴戾。她猛地转过头,眼神像淬了寒冰的钢针,刺向身后一直沉默站着、脸色同样灰败难看到极点、身体微微发着抖的林晚秋(楚母)。
“你们,”沐母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但那份平静下蕴含的冰冷和刻毒,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更让人遍体生寒,“把她弄成这样。现在,是不是该亲手给她换衣服?给她穿最后一身‘衣服’?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挑,带着一种极致的恶毒,如同用冰凉的刀尖轻轻刮过冻僵的皮肤。
楚母林晚秋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由灰败褪成了死人般的惨白!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嗫嚅着,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痛苦和难以承受的恐惧,求助般地望向自己的丈夫。
同样站在角落阴影里、脊背佝偻得如同瞬间老了二十岁的楚父,接收到妻子的目光,浑浊的眼球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看到林晚秋眼中的痛苦和恳求,胸口剧烈起伏,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沐母,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话未出口,沐母那双冰封的、如同淬了剧毒的蛇信般的眼睛已冷冷地扫了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通融,只有一片冻结了万载寒冰的死寂沙漠。
楚父佝偻的身形晃了晃,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痛苦地、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重新低下头,更深地埋进那片令人窒息的阴影里。那无声的回避,仿佛抽走了妻子最后的支撑。
楚母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双布满老茧、因多年繁重劳动而指节粗大变形的手。那双曾经在冬日冰冷的洗衣盆里浸泡得通红、只为挣几块钱供丈夫打酒、为儿子做顿饭的手,此刻因恐惧和巨大的悲痛而剧烈地颤抖着。她哆嗦着,一步一步,挪到了操作台前。
沐母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巨大的、高档皮革手提袋里,拿出一个包裹得非常精致仔细的长方形纸盒。她动作极其缓慢地拆开纸盒上系着的深蓝色丝带,然后极其珍重地、仿佛在捧着一个易碎的稀世珍宝般,取出了一套衣物。
那是一套极其昂贵、做工考究、传统手工缝制的中式绸缎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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