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奶茶的雾气与石膏的尘埃(1/2)

病房里死寂无声。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消毒水苦涩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惨白的天光从窗帘缝隙吝啬地挤进来,切割着昏暗的空间,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几道细长、扭曲的光斑。

程野僵直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紧贴着瓷砖粗糙的纹路,寒意透过薄薄的病号服直刺骨髓。他微微垂着头,凌乱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那只受伤的右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掌心朝上,暴露在惨淡的光线下。

掌心一片狼藉。深可见肉的伤口边缘翻卷着,凝结着暗红的血痂,新鲜的血液还在极其缓慢地从裂口深处渗出,沿着掌纹的沟壑蜿蜒流淌,汇聚在掌心最低洼处,形成一小汪粘稠、温热的猩红。几粒极其微小的、灰白色的石膏粉末,如同肮脏的雪粒,正深深地、牢牢地嵌在翻卷的皮肉深处,被新鲜的血液浸泡着,泛着冰冷而绝望的光泽。每一次细微的呼吸牵动胸腔,都带来一阵闷钝的痛楚,牵扯着掌心伤口撕裂般的锐痛,像无数根细小的钢针反复刺扎。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那片狼藉的血肉上,落在那几点刺眼的灰白上。那不是石膏碎屑。那是从那个刻在石膏内壁、浸透了绝望的“欠”字上剥落下来的碎片,带着无法愈合的诅咒,深深楔入他的血肉里,也楔入他摇摇欲坠的意识深处。

为了……一杯奶茶?!

就为了……一杯他早已遗忘的、微不足道的、带着廉价甜腻气息的东西?!

她摔断了手!留下了那道永远无法消除的疤痕!忍受着畸形的骨裂和神经性的剧痛!用狂暴的力量掩盖!用石膏封存!甚至在石膏深处刻下那个泣血的“欠”字?!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混合着剧痛和悲凉的酸楚,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几乎要崩溃的神经。喉咙深处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灼烧得声带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胸腔里沉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几步之外,病床上。

许瞳蜷缩着,侧身背对着他,深蓝色的被子严严实实地裹到下巴,像一只将自己深深藏进壳里的蜗牛。只有一小截缠着崭新轻薄网状绷带的手臂,僵硬地搁在被子外面。绷带在昏光下透出底下淡黄色敷料的轮廓,更清晰地映衬出手腕内侧那道狰狞的、深褐色的陈旧疤痕——蜈蚣般扭曲盘踞,边缘粘连着细小的龟裂纹路,无声地诉说着那个闷热午后的坠落和贯穿整个夏日的剧痛。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极其细微,却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频率,如同风中残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消散的、巨大的委屈。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臂,指尖微微蜷曲着,搭在冰冷的床沿。

床头柜的边缘,那只盛着滚烫奶茶的白色纸杯,静静地立在那里。袅袅升腾的白色雾气,带着浓郁的、混合着奶精和香精的甜腻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缓慢地弥漫、扩散。杯壁外侧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缓缓滑落,在柜面上留下几道蜿蜒的水痕。

温热的蒸汽,如同有生命的触须,无声地、执拗地拂过她垂落在床边、冰冷的指尖。

许瞳的身体在雾气触及皮肤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又颤抖了一下。那只搭在床沿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巨大的迟疑和抗拒,向前……挪动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距离。

指尖,在冰冷光滑的床头柜台面上,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然后。

那根纤细的、苍白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触碰到了……

纸杯的边缘。

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壁,瞬间传递到冰冷的指尖!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指尖条件反射地蜷缩了一下!但随即,又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执拗,重新贴了上去。

不是握住。

只是……贴着。

用指尖最敏感的部位,感受着那灼人的热度,和那不断升腾的、带着甜腻香气的白色雾气。

她的肩膀依旧在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声没有停止。但那只触碰着杯壁的手指,却维持着那个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执拗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那滚烫的杯壁,是此刻冰冷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带着温度的东西。又或者,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确认着什么——确认那个荒谬绝伦、却又沉重如山的“欠”字背后,是否还残留着一丝……她曾经渴望过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程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她那只触碰着杯壁的手指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窒息的闷痛。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牵扯着左臂石膏下的闷胀感和掌心伤口的锐痛,但他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那只苍白颤抖的手指牢牢攫住。

他看着她指尖那细微的、近乎痉挛的颤抖,看着她手臂上那道在昏黄光线下狰狞毕露的旧疤,看着那袅袅升腾的、带着廉价甜香的白色雾气缠绕着她冰冷的指尖……

那个荒谬绝伦的原因——一杯奶茶——在这一刻,化为一种尖锐到令人窒息的怜惜和一种铺天盖地的、沉重的愧疚,混合着无法言喻的酸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猛地别开脸!视线仓惶地扫过墙角那个蓝色的医疗废物桶——桶里,那块刻着扭曲“欠”字的石膏碎片,被淹没在灰白色的废墟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狰狞的笔画边缘。那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再次狠狠捅进他混乱不堪的思绪里!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剧痛、荒谬和某种尖锐刺痛的酸涩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他猛地低下头,双手再次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灼烧着他冰冷的皮肤!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地宣泄着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巨大悲怆!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奶茶?!

为什么要把那微不足道的东西,变成一座横亘在他们之间、由血肉和石膏筑成的、泣血的债台?!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刷着他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脸颊,滴落在他摊开的、血肉模糊的掌心上,与渗出的鲜血混合在一起,晕开一片更加刺目的、粘稠的暗红。

病房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呜咽声和她指尖触碰杯壁的细微颤抖。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绝望的气息。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

程野的呜咽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如同濒死般的抽噎。他靠着墙壁,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而微微痉挛,那只受伤的右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掌心朝上,伤口渗出的鲜血沿着手腕内侧蜿蜒流下,在深色的裤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每一次抽噎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仿佛已经麻木。

许瞳指尖触碰杯壁的动作,依旧维持着那个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执拗的姿势。滚烫的温度似乎已经麻木了指尖的痛觉神经,只剩下一种持续的、灼热的麻木感。袅袅升腾的白色雾气,带着甜腻的香气,无声地弥漫着,缠绕着她冰冷的指尖,也缠绕着那道狰狞的旧疤。

她的呜咽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被子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将脸从深埋的枕头里,侧转过来一点点。

仅仅是一点点。

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从发丝的缝隙里,隐约看到一只红肿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边缘。那只眼睛没有焦距,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的方向,眼角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在惨淡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湿光。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极其微弱、带着巨大痛苦和破碎感的、如同蚊蚋般的气音:

“……冷……”

声音轻得几乎被呼吸声淹没,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程野几乎凝固的感官世界里,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只从发丝缝隙里露出的、红肿空洞的眼睛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松开!痛得他几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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