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苦杏仁的余烬与冰冷的火葬证(2/2)
“让开让开!别挡道!”护士急促的声音。
急救人员蹲下身,动作迅速而不容置疑地检查楚乔阳的情况。碘伏刺鼻的味道冲入鼻腔。冰凉的听诊器触碰到他灼烫而剧烈起伏的胸口。脖颈处皮肤被小心擦去污迹后,露出了被硬物刮擦出的、渗着血丝的细密伤口。
“初步判断喉部可能有软组织挫伤,吞咽严重疼痛,需要马上回医院做进一步检查!有没有其他病史?”医生抬头,语速飞快,锐利的目光扫过压制着楚乔阳的几个黑衣人,“都放手!现在他是病人!”
黑衣人看向沐母。
沐母此时已整理了一下自己没有丝毫褶皱的黑色长裙裙摆,鬓边一朵精致的黑色绢花连丝毫移动都没有。她对上医生的目光,脸上那副精雕细琢的、苍白如面具的妆容毫无变化,只是极其轻微、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下头。
黑衣人瞬间松开了对楚乔阳的钳制。
骤然失去所有的压制力量,楚乔阳却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沙袋,身体瘫软下来,只有急促而痛苦的喘息带动着胸口剧烈的起伏。他如同烂泥般被急救人员七手八脚地转移到担架上,刺眼的固定绑带勒住他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
视线一阵模糊晃动。冰冷的担架杆硌着他的后背和手臂。他转动着唯一能动的头,充血赤红的眼睛如同绝望的困兽,疯狂地追随着那即将消失在灵堂侧门外的棺椁推车最后一点模糊的尾影!
视线晃动扫过混乱的人群,扫过满地狼藉的花瓣和撞倒的花圈碎片……最后,死死定格在沐母的方向!
沐母没有再看担架上的他一眼。她只是微微侧着头,对着那个脸色同样难看、抱着手臂似乎在强忍着某种情绪的沐父低声说着什么,嘴唇开合,眼神淡漠得像在谈论今天下午茶的温度。仿佛刚才喂到他嘴边的强逼、那划破他咽喉的剧痛、那即将被送入焚化炉化为一缕青烟的爱人,都只是背景板上一抹微不足道的尘埃,根本不值得她投注一丝情绪。
然后,她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个重要的仪式。目光从容地从混乱的现场掠过,如同一位验收了完美舞台剧的女王。她优雅地抬起手,整理了一下另一只手上那几乎没有沾上任何污迹、但在楚乔阳眼中却如同染满毒血般的黑色薄纱手套的腕部边缘。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骨的从容与冰冷。
接着,她迈开脚步。黑色的细高跟鞋落在冰冷光滑、还残留着楚乔阳血渍和呕吐物的地砖上,发出清脆而孤绝的“嗒”、“嗒”声。步履从容,不疾不徐,踏过混乱的残骸,穿过那些尚未散去的、饱含探究和惊恐的目光,向着灵堂侧门外、紧随那具冰冷棺椁的方向走去。
那里通向焚化炉。通向那根巨大的、终年冒着灰白色烟雾的烟囱。
她没有回头。
一丝一毫都没有。
楚乔阳躺在冰冷摇晃的担架上,被医护人员迅速抬出灵堂。刺眼的蓝红两色急救灯光在他视野边缘旋转、闪烁,如同地狱招魂的鬼火。冰冷的空气涌入口鼻,带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和车辆尾气的味道。他被粗暴地塞进同样冰冷、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救护车车厢。
“呜哇——呜哇——呜哇——”刺耳的警笛声瞬间撕裂了灵堂外灰蒙蒙的天空,也彻底盖过了殡仪馆深处隐约传来、低沉压抑的哀乐余音。两种代表着截然相反宿命的声音在空中纠缠、绞杀。
担架被固定在车厢金属支架上,冰冷的锁扣发出“咔哒”声响。车子猛地启动,巨大的惯性让楚乔阳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拉扯到他咽喉深处的伤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混杂着窒息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车窗外,殡仪馆那灰色的、压抑的建筑外墙飞速倒退,巨大烟囱顶端冒出的一缕灰白烟气,在阴沉的天空背景下,扭曲得不似人间。
“坚持住!深呼吸!别紧张!”戴着口罩的护士俯身,快速地将冰冷的、带着浓重橡胶气味的氧气面罩扣在他的口鼻上!一股强行输入的气流冲进口腔,带着一股干燥灰尘的味道,粗暴地灌入他撕裂疼痛的喉咙!
“呃!!!”楚乔阳瞬间被更剧烈的呛咳和窒息感攫住!身体在固定带下痛苦地弓起!
挣扎的视野被护士焦急的脸庞遮挡了一瞬。就在这短暂的遮蔽之后,当他的目光透过护士白色的肩头,再次落在飞速倒退的车窗外时——
他看到了那辆沉重的、承载着他此生至爱最后残躯的、如同灵车般的推车,正缓缓驶过一个转弯。冰冷金属的棺椁在灰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一块移动的寒冰墓碑。
而就在那辆推车旁边几步之遥,沐母那抹挺直、优雅、仿佛与死亡融为一体、正走向火化间方向的黑色身影!
更近了!
沐母似乎正微侧着头,目光落在那张被她拿在手中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那张由他父亲被迫交出的、签上了名字的遗体火化同意书。
就在楚乔阳被强按在冰冷担架上,视线因剧痛和缺氧而剧烈摇晃的瞬间——
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如同垂死挣扎的烛火,在沐母整理手套手指、调整纸张位置的某个细微动作中,倏忽一闪!
她的指尖(也许是戴着手套的指腹),极其偶然地蹭过了纸张边缘某个硬质的折角。
就在那折角附近!
一个极其微小的、细如发丝般的、淡黄色的……凝固的晶体碎屑!
它粘附在纸张坚硬的折痕边缘!颜色、质感……与沐诗婷袖口纱布上、与他强行吐出的呕吐物中的橘子糖……别无二致!
那淡黄色的碎屑在殡仪馆外灰蒙蒙的、毫无温度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转瞬即逝的、冷漠到极致的微光。
随即,沐母的手指若无其事地将那张纸折拢、收紧。那点微弱的、致命的淡黄色光点,连同那张决定沐诗婷最终归宿的纸,一同被那只看似优雅的、裹着黑色薄纱的手掌,攥紧、收拢。
握进了冰冷的手心深处。握进了不可测度的暗影之中。
楚乔阳的瞳孔在极致的剧痛和窒息中猛地收缩!仿佛那点转瞬即逝的微光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来自地狱深处燃烧的磷火!直接烙印在他爆裂出血丝的视网膜上!
他想嘶吼!他想指着窗外!他想向车厢里这些穿着白大褂、身上带着消毒水和死亡气息的人咆哮出他所见的恐怖!
可氧气面罩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浓烈刺鼻的橡胶味和强行灌入的气体封堵了他撕裂的喉咙!只有一串破裂的、不成调的“嗬嗬”声,如同濒死野兽被捏住了气管般从氧气面罩下模糊地溢出!
冰冷的急救灯光旋转闪烁,无情地切割着他绝望扭曲的脸庞。车窗外,那抹走向巨大烟囱的黑影,越来越清晰。
直到一个转弯,推车、黑影、巨大的烟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的灰暗之中。
楚乔阳的身体如同被彻底抽走了脊椎,猛地瘫软下去,只有固定在支架上的身体在救护车的颠簸中无力地晃动。喉管深处,被强力胶裹挟着的苦杏仁气味,如同冰冷的灰烬,弥漫开来,灼烧着死寂的绝望。
救护车鸣叫着,驶向了代表着现代医学奇迹和生命最后搏斗的医院。
而他灵魂深处唯一的执念,却永远留在了那座冒着不祥青烟的灰色建筑里,与那即将升腾的骨灰和那一星凝固的糖屑一起,在炼狱之火中,无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