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焚化炉前的绿灯与骨灰里的糖霜(2/2)

楚乔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块,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和僵硬。眼皮如同被胶水粘住,费尽全力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空气里是浓重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股淡淡的、属于病房特有的、陈旧棉絮和人体衰败气息的沉闷味道。

他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插着留置针,冰凉的液体正顺着透明的塑料管,一滴一滴注入他青色的血管。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填满,每一次微弱的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连这点力气都像是被彻底抽干了。

视线艰难地转动。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一个老人微弱的鼾声。惨白的灯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冰冷的窗框影子。已经是深夜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身形佝偻、脸上刻满疲惫和风霜痕迹的男人走了进来。是父亲楚明。他手里提着一个廉价的、印着超市广告的白色塑料袋,脚步沉重,像拖着无形的镣铐。

楚明走到病床边,动作有些迟缓地放下塑料袋。他没有看楚乔阳的眼睛,目光只是落在他缠着纱布的脖颈和额角撞伤的淤青上,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沉默地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硬纸盒。盒子不大,四四方方,像一块冰冷的砖头。

楚明的手指有些颤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将那个白色的硬纸盒放在了楚乔阳病床边的床头柜上。

盒子放下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

楚乔阳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盒子上。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疯狂爬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骨灰盒!

那是沐诗婷的骨灰盒!

父亲……把她的骨灰……带回来了?!

楚明放下盒子后,仿佛完成了某种极其艰巨的任务,整个人都垮塌下来。他佝偻着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病房门口。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被拉得又细又长,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死寂。

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

死寂重新笼罩。

楚乔阳僵直地躺在病床上,只有眼珠在剧烈地颤抖。他死死盯着床头柜上那个白色的、冰冷的盒子。那盒子像一个黑洞,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和温度。

就在这时——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没有脚步声。只有一股冰冷、带着昂贵香水尾调和某种更深层、令人心悸的疏离感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寒流,瞬间涌入病房。

沐母。

她站在门口。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完美的黑色长裙,脸上覆盖着如同面具般精致而苍白的妆容。鬓边的黑色绢花一丝不乱。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病床上僵硬的楚乔阳,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随即,她的视线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白色的骨灰盒上。

她的脚步无声地移动。昂贵的黑色高跟鞋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走到床头柜前,微微俯身。

那只戴着黑色薄纱手套的手,再次伸出。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她没有去碰那个骨灰盒。

她的指尖,精准地、如同拈起一片尘埃般,轻轻捻起了那个被楚明放在骨灰盒旁边的、小小的、用廉价塑料纸包裹着的、沾满强力胶污渍的、扭曲变形的淡黄色糖块——那颗在灵堂混乱中掉落、被他藏起、又在救护车上被发现的糖。

她捏着那颗糖,指尖微微用力。沾着强力胶污渍的糖块在她戴着黑纱的指间显得格外肮脏和刺眼。

沐母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在楚乔阳脸上。那眼神冰冷、平静,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没有憎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漠然的、如同俯视蝼蚁尘埃般的疏离。

她捏着那颗糖,动作极其缓慢地,将它轻轻放在了那个冰冷的、白色的骨灰盒顶端。

沾着强力胶污渍的、扭曲的淡黄色糖块,稳稳地立在象征着死亡与终结的白色骨灰盒上。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糖块表面那层凝固的强力胶污渍,反射着一种油腻而诡异的微光。

沐母做完这一切,直起身。她的目光在楚乔阳因极度震惊和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停留了最后一秒。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如同冰面裂痕般转瞬即逝的……嘲讽?抑或是……彻底的、冰冷的终结?

随即,她再没有丝毫停留。如同完成了一场早已设定好的、毫无悬念的仪式。她转过身,迈着无声而优雅的步伐,如同一个行走在寂静墓园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重新合拢。

病房里只剩下楚乔阳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和心电监护仪持续不断的、单调冰冷的“嘀……嘀……”声。

惨白的灯光下。

白色的骨灰盒冰冷地矗立在床头柜上。

盒子的顶端。

那颗沾着强力胶污渍、扭曲变形的淡黄色糖块,如同一个凝固的、带着无尽恶意的句号,死死地钉在那里。

糖块表面那层凝固的强力胶污渍,在灯光下,幽幽地反射着一点……苦杏仁般的、令人窒息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