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隔离病房的奶茶呓语(2/2)

程野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墙,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高烧和长时间的紧绷让他浑身肌肉酸痛,冷汗浸透了病号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但他不敢动,生怕一动,就连这微弱的声音连接都会断掉。

寂静重新笼罩。

比之前更庞大、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递到墙壁上,但那点微弱的温暖瞬间就被巨大的冰冷吞噬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上。白天被他自己掐破的伤口已经凝结,留下几道暗红色的痂痕。

寂静中,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个闷热的午后。聒噪的蝉鸣。紫藤花架上摇摇欲坠的书包。她仰起的、带着细汗的脸。他递过去的那杯冰奶茶,杯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塑料封膜上插着一根细细的蓝色吸管。

“给你。”

“……谢谢。”

她当时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好像…很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转身跑去打球的背影,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她有没有喝。

那杯廉价的、甜腻的、带着香精味的奶茶。那个随意的、不经意的动作。那个被遗忘在花架上的书包。

所有的一切,像被无形之手拨动的多米诺骨牌,一路倒塌,最终撞毁了她的手臂,撞碎了她的记忆,也撞出了他胸口这片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烂的、散发着甜腻血腥气的伤疤。

“奶茶…”

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蠕动嘴唇,模仿着隔壁传来的那个音节。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为什么是奶茶?

为什么偏偏是奶茶?

为什么不是别的?为什么不是水?不是别的什么饮料?

是因为那甜腻的味道吗?那种廉价的、不自然的甜,像某种毒药,渗入了她的记忆深处,和那场惨烈的疼痛永远捆绑在了一起?即使她清醒时忘了一切,潜意识里却依旧被那个味道折磨着?

一股巨大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猛地冲上他的喉咙!他猛地弯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涩的胆汁和粘稠的唾液。呕得他眼泪直流,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前伤口撕扯般剧痛。

他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呕吐物的酸臭和胸伤口散发的甜腥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构成一种令人绝望的、属于他的气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走廊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的病房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夜间巡房的护士。脚步声没有停留,又渐渐远去了。

彻底的、绝对的寂静再次降临。

他被遗弃在这片寂静里。与隔壁那个同样被痛苦遗弃的她,仅一墙之隔。

他缓缓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环顾着这个冰冷、空旷、囚笼般的房间。目光最终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透明的塑料水杯上。

清水。无色。无味。

像遗忘。像虚无。像她渴望却不可得的状态。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爬了过去。冰冷的地砖摩擦着他的膝盖和掌心。每挪动一寸,都耗费着他仅存的气力。

他伸出手,颤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个水杯。冰冷的触感让他激灵了一下。

他端起杯子。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他干燥起皮的手指。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倒映出自己模糊扭曲、毫无血色的脸。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水杯倾斜。清澈透明的液体,从杯口流淌而出,不是倒进嘴里,而是——轻轻地、慢慢地、浇在他胸前那片被纱布包裹的、洇透着血污的伤口上。

“嗤…”

极其轻微的一声。

冰凉的液体接触到纱布,迅速被吸收,晕开一片更深、更湿的痕迹。冷水透过纱布,渗入翻卷的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骨的寒意和刺痛。

他猛地哆嗦了一下,牙齿咯咯作响。但他没有停止。

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眼神空洞地,将半杯清水,一点一点地,全部浇在了自己的伤口上。仿佛这冰冷无味的清水,能冲刷掉那渗入血肉的甜腻污渍,能冷却那灼烧灵魂的罪恶感,能…隔墙回应她那无声的战栗和梦魇中的呓语。

水很快流尽了。

他松开手,空杯子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胸前那片被冷水彻底浸透的纱布。血污被稀释,晕染开更大一片淡淡的粉红色。那深褐色的奶茶污渍,在湿透的纱布下,依旧顽固地显现着它的轮廓。

洗不掉。

冰水也洗不掉。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面冰冷的墙壁。耳朵捕捉不到任何声音了。她似乎陷入了药物带来的深沉睡眠。

寂静。

无边无际的寂静。

他靠着床头柜,滑坐在地毯上,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身体因为冷和痛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高烧似乎又卷土重来,冷热交替的感觉让他如同置身冰火地狱。意识开始模糊,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幻听,不再是她的呓语,而是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嗡鸣。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又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

“…奶茶…”

不知来自墙壁那头,还是来自他自己高热的、罪恶的、永无宁日的灵魂深处。

紧接着,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的、墨黑色的天空,沉默地注视着这个角落里,两个被各自的无形囚笼隔绝,却又被同一种痛苦诡异连接的…破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