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呼叫器后的奶茶残痕(2/2)

“听觉过敏和过度关注,也是创伤应激的一种表现。”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药物可以帮助稳定情绪,但最终,需要你自己尝试…建立边界。”

边界?

程野茫然地看着他,像听不懂这个词。

“墙是物理边界。”李医生指了指那面墙,“但你需要的,是心理边界。意识到她的痛苦是真实的,但那是她的痛苦。你的过度卷入,你的自我惩罚,并不能减轻她的痛苦半分,反而会…像现在这样,成为新的刺激源,形成一个…痛苦的循环。”

她的痛苦是她的…

我的惩罚不能减轻她的痛苦…

痛苦的循环…

这些话,像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剖开程野一直以来的认知。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痛苦是对她的赎罪,是理应伴随的惩罚。却从未想过,这种惩罚式的关注,本身可能就是在延续和加剧两人的痛苦。

“我不是在要求你忘记或漠视。”李医生仿佛看穿了他的思想,“那不可能,也不健康。我是建议你…尝试将注意力拉回你自己身上。专注于你当下唯一能做的事情——让自己活下去,让伤口愈合。”

让自己活下去…

让伤口愈合…

这听起来如此简单,却又如此…荒谬。在他犯下如此大错之后,他还有资格专注于“让自己活下去”吗?

“这很困难。我知道。”李医生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或许是理解?“尤其是现在。但这是停止这个恶性循环的唯一方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许瞳,我们有专业的疼痛管理和心理支持团队在跟进。我们能做的,是尽可能用医疗手段缓解她的生理痛苦。而记忆和情绪的问题…需要时间,也需要她自身神经系统的修复。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急不来,也不是…任何外人能强行干预的。”

外人…

他现在对她来说,甚至比外人更不如。是一个需要被隔离的…刺激源。

程野瘫坐在那里,医生的话像冰冷的雨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疯狂的火焰,留下的不是温暖,而是更彻骨、更绝望的冰冷。但在这片冰冷中,某种尖锐的、真实到残酷的认知,也开始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救不了她。

他的痛苦救不了她。

他的倾听救不了她。

他的自我毁灭…只会让她更痛苦。

他唯一被允许做的,竟然是…活下去。带着这永恒的罪孽和胸口这片洗不掉的污渍,像个罪人一样,默默地、安静地活下去。并且,不能再发出任何可能惊扰到她的声音。

李医生不再说话,给他时间消化这些信息。病房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程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用手撑着她面,试图站起来。他虚弱得厉害,尝试了两次才踉跄着站稳。他没有看医生,目光空洞地落在床头柜上那杯清水上。

他伸出手,颤抖的指尖握住水杯。这一次,他没有将它浇向伤口。

他缓缓地、将杯口凑近自己干裂出血的嘴唇。

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流入空荡灼热的胃里。像一片微不足道的雪花,落入无边的、燃烧的罪孽之海。

他喝了整整半杯。

然后,他放下杯子,抬起眼,看向李医生。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东西死去了,又似乎有某种更沉重、更绝望的东西…被迫生长了出来。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我会…尽量。”

李医生看着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很好。按时吃药。伤口不要碰水。有任何不适,按呼叫器。”他公事公办地叮嘱完,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补充了一句:“查房时,我会评估许瞳的情况。如果稳定,会考虑调整镇痛方案。”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隔离重新降临。

程野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面冰冷的墙壁。

墙那边,一片死寂。她睡着了,被药物带离了痛苦的世界。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不是抵住墙壁,而是…极其轻微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自己胸前那片被血污浸透的纱布。

硬的。糙的。带着脓血的粘腻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奶茶残痕。

渗进去了。

洗不掉了。

他的手指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落。

他慢慢地挪回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冰冷颤抖的身体。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直到眼睛酸涩刺痛,也不曾闭上。

他没有再试图去听墙那边的动静。

他只是躺着。

在绝对的寂静里,承担着他那份…被允许的、孤独的、永恒的罪责。

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下一次痛苦的循环。或者,仅仅是…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