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观察与记录(2/2)
他根本无法做到所谓的“观察”和“记录”。每一次尝试,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凌迟。
接下来的几天,他不再碰那本子和笔。他只是躺着,睁着眼睛,听着。承受着。在每一次听到她痛苦声响时,任由那罪恶感和无力感将自己淹没,然后再在李医生查房时,努力装出一副“平静”的、正在“努力康复”的假象。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卑劣的演员,在一出无人观看的悲剧里,拙劣地扮演着一个“试图好转”的角色。
直到一个午后。
阳光难得地透过窗户,在那堵冰冷的白墙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程野正盯着那光斑发呆,门被推开了。
不是护士,是李医生。他手里没有拿病历夹,而是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些波形图和数据。
“你的心率变异监测数据,”李医生开门见山,将平板屏幕转向程野。屏幕上,一条曲线剧烈地起伏波动,在几个特定的时间点,出现了异常尖锐的高峰和低谷,旁边还有自动标记的时间戳。“…显示你在夜间和凌晨时段,多次出现极度的应激反应。和你伤口感染的炎症指标波动不完全吻合。”
李医生的目光平静却锐利,像能穿透一切伪装。“和你‘康复日记’里的空白记录,也不太吻合。”
程野的心脏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谎言被如此直接、如此科学地拆穿,让他无处遁形。
李医生没有追问,也没有指责。他操作了一下平板,调出了另一份数据。“这是许瞳同一时段的部分监护数据。”屏幕上,是另一条曲线,同样有着异常的波动,时间戳…与程野心率异常的几个高峰点,高度重合。
高度重合。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将程野死死钉在了床上。
“我不是在追究你‘听’的行为。”李医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听觉是生理功能,隔绝不了。我在意的是你的‘反应’强度。你的生理指标说明,你所谓的‘观察’和‘试图建立边界’,并没有真正发生。你依然沉浸在她痛苦的漩涡里,并且…你的这种剧烈生理反应,即便隔着墙,也可能通过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共感机制,形成一种负能量的反馈循环。”
他放下平板,目光直视程野:“你每剧烈反应一次,就可能无形中给墙那边的她,增加一分情绪负荷。即使她意识不到,她的身体也可能在承受。这就是我说的…恶性循环。”
你每剧烈反应一次,就可能给她增加一分负荷…
恶性循环…
程野呆呆地看着平板上那两条高度重合的、象征着痛苦的曲线。科学数据以一种冷酷到极致的方式,将他最深的恐惧直观地呈现出来。
他的痛苦,救不了她。
他的痛苦,只会加剧她的痛苦。
沉默的倾听是卷入。
剧烈的反应是刺激。
就连他自以为隐藏很好的崩溃,都被仪器忠实地记录了下来,成为了指控他的证据。
他之前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自我惩罚、所有的试图压抑…原来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是在帮倒忙。
一股前所未有的、彻彻底底的绝望,如同冰水,从他头顶浇下,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他没有再崩溃,没有再嘶吼。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睁开眼的力气,都被这最终的判决抽干了。
李医生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他弯腰,从床脚捡起了那本深蓝色的康复日记本和那支笔。他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它们重新、端端正正地,放回了程野触手可及的床头柜上。
“记录,不是为了给我看,也不是为了自我欺骗。”李医生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或许是劝慰?“是为了让你真正地‘看见’它。看见痛苦本身,而不是立刻被它吞噬。当你能把它‘写’下来的时候,你就在你和它之间,创造了一点点…距离。”
创造距离。
看见痛苦。
程野依旧闭着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尝试一下。”李医生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哪怕只写一个字。”
说完,他拿起平板,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程野,和床头柜上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窗外的光斑在墙上缓慢移动。
过了很久很久。
程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目光空洞地落在那个日记本上。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日记本冰凉的硬皮封面。
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
空白的纸,像一片无垠的、冰冷的雪原。
他拿起那支笔。笔杆冰凉。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悬在纸页上方,久久无法落下。
墙那边,一片寂静。
他终于落下笔尖。极其缓慢地、极其用力地,在雪白的纸页上,划下了第一道痕迹。
不是一个字。
是一个扭曲的、深蓝色的、如同干涸血渍般的——
“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