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书写与距离(2/2)

他的手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回应?如何回应?剧烈的敲击会吓到她吗?轻轻的回应她能听见吗?任何一种反应,是否都会再次将她拖入那个痛苦的漩涡?

墙那边的敲击声停了。仿佛只是昙花一现,留下令人窒息的悬念和寂静。

程野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僵立在墙前,维持着那个可笑又可怜的姿势。巨大的焦虑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恐慌,淹没了他。

他该怎么办?

忽略它?假装没听见?

还是…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床头柜上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记录!

观察并记录!

这不是反应!这是…记录!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踉跄着扑回床边,一把抓过日记本和笔!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他疯狂地翻到新的一页,笔尖狠狠地扎在纸面上,墨水瞬间晕开一大团!

他不管不顾,用尽全身的力气,写下歪歪扭扭、几乎破碎的字迹:

“下午…3点17分(大概)…隔壁…墙体…传来敲击声!…三下!…节奏…慢…不确定意图!!…是否疼痛加剧?是否需要帮助?…还是…”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猛地顿住。

还是什么?

还是无意识的?

还是…别的什么?

他写不下去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和恐惧淹没了他。他扔开笔,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观察和记录,并没有带来距离,反而将那种焦灼和无力感放大了一千倍!将他困在更深的煎熬里!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墙,仿佛想用目光穿透它,看到那边的景象!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无声的煎熬逼疯时——

“叩…”

又是一声!很轻,很短促。几乎像是错觉。

但程野听到了!他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幻觉!

他像是被闪电击中,猛地低下头,目光落在日记本上那团混乱的、充满问号的记录上。

一个念头,像一个冰冷滑腻的虫子,缓缓地从他绝望的深渊里爬了出来。

如果…如果记录不能带来距离…

如果观察不能减轻痛苦…

那么…这记录…或许可以成为…另一种形式的…连接?

一种…被允许的、不会造成额外刺激的、单向的…连接?

他颤抖着,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那么疯狂,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小心翼翼的虔诚。

他在那行记录的下面,另起一行,极其缓慢地、极其认真地写道:

“下午3点19分…再次听到一声敲击…很轻…”

写完,他停笔。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墙那边,一片寂静。

他等待了漫长的几分钟。然后,他再次低下头,在下面写道:

“3点22分…无新声响。”

“3点25分…寂静。”

“3点28分…似乎有轻微呼吸声?不确定…可能听错。”

他不再试图分析,不再加入猜测和问号。只是机械地、固执地记录下时间,和任何他捕捉到的、来自墙那边的细微动静。像一个偏执的守夜人,在记录一座沉默灯塔的、微不足道的闪烁。

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奇异地盖过了他胸腔里疯狂的心跳,也似乎…稍微推开了一点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声的寂静和焦虑。

他并不知道这些记录有什么意义。它们不能减轻她的痛苦,也不能洗刷他的罪孽。

但在这单向的、徒劳的书写中,在这将虚无缥缈的声音转化为具体文字的过程中,他仿佛…终于为自己那无处安放的、罪恶的关注,找到了一个看似…“安全”的出口。

一个不会惊扰到她,却又能让他感觉…似乎还在“陪伴”着她的,扭曲的出口。

他不停地写。直到窗外天色渐暗,直到护士送来晚餐和药片,他依旧蜷缩在床边,守着那本日记,像一个守着圣火的、孤独而绝望的信徒。

墙那边,再也没有传来任何敲击声。

仿佛那短暂的、试探性的声响,从未发生过。

但程野的日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时间点和那些微不足道的、甚至可能源于他幻觉的…

“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