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记忆的扳机(1/2)
“扳机(trigger)。”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击穿了程野最后残存的意识壁垒。他瘫在地上,仰头看着李医生镜片后那双燃烧着科学狂热的眼睛,感觉自己正坠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更加幽深的噩梦层级。系统性地回忆和整理共享记忆?为它们建立档案?评估“情感效价”和“触发潜力”?这不再是实验,这是…掘墓。是对他们共同过去最私密、最珍贵(或最痛苦)角落的…系统性盗掘和武器化。
李医生离开后,程野在地上瘫坐了许久,直到四肢冰冷麻木。护士进来,沉默地将他扶回床上。他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任由摆布。平板电脑上,新的“任务清单”已经更新。不再是简单的“尝试干预”,而是列出了一系列冰冷的要求:
“每日进行至少两小时定向记忆回溯训练。”
“重点检索与subject x.t.共享的、伴有高强度情绪波动的事件记忆。”
“详细记录记忆内容、伴随情绪类型及强度(自我评估)、生理反应。”
“初步尝试在‘干预窗口期’调用经评估为‘正向效价’的记忆片段,观察同步响应。”
程野看着那屏幕,目光空洞。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拒绝或消极抵抗,只会招致更直接的“辅助”(比如药物或电刺激诱导回忆),或者…更可怕的后果。他必须配合,必须亲手将自己和她的过去,一件件翻检出来,贴上标签,送上李医生的解剖台。
第一次“定向记忆回溯训练”,在一种近乎仪式化的、令人作呕的氛围中开始。程野靠在床头,紧闭双眼,如同一个被迫忏悔的罪人,开始在记忆的废墟中艰难地挖掘。
起初,是那些模糊的、遥远的童年片段。一起在幼儿园午睡,为了一块积木打架,手拉手走过开满蒲公英的田野… 这些记忆带着毛茸茸的、温暖的淡黄色光晕。当他沉浸其中时,同步传来的感知是平稳的,甚至偶尔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叹息般的…安宁感?隔壁的呼吸声会变得稍微悠长一些。
他记录下来,内心却毫无喜悦,只有一种被亵渎的冰冷。他将这些记忆标记为“低强度正向”。
随后,是青春期的记忆。学校天台上分享耳机听歌,运动会时声嘶力竭的加油,考试失利后笨拙的安慰,生日时偷偷准备的惊喜… 这些记忆色彩更鲜明,情绪更饱满,带着柠檬黄的明亮和一丝青涩的酸楚。调用这些记忆时,同步传来的感觉变得更加复杂,有时是轻微的愉悦涟漪,有时是淡淡的羞涩或紧张,像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开细微的波纹。隔壁有时会传来极其轻微的、无意识的咂嘴或翻身声。
他记录下来,标记为“中强度混合正向”。
李医生对这部分数据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尤其关注那些引发“混合情绪”反应的记忆,认为它们揭示了连接通道更复杂的调制潜力。
训练日益深入,程野被迫回忆起的记忆也越来越私密,越来越…危险。
第一次懵懂的心动,指尖无意间的触碰,雨中共撑一把伞的局促,放学路上夕阳拉长的、几乎要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这些记忆带着玫瑰色的暖意和剧烈的心跳声。调用它们时,程野自己都会感到一阵面红耳赤的心悸,而同步传来的感知,则是一种清晰的、带着暖意的…悸动感?和一丝…甜蜜的慌乱?隔壁甚至会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梦呓般的呢喃。
程野记录的手开始颤抖。他将这些记忆标记为“高强度正向”,内心却充满了负罪感。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偷窥狂,在窃取并曝光她最隐秘的情感涟漪。
然而,记忆的仓库里,从不只有阳光。
随着回溯的深入,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灰色的、甚至黑色的记忆,开始不可避免地浮现。
激烈的争吵,伤人的恶语,误解的冷战,因幼稚和骄傲而彼此错过的遗憾… 这些记忆带着冰冷的铅灰色和尖锐的棱角。每一次调用,都像是在用生锈的刀子刮擦自己的神经。同步传来的感知,则是清晰的委屈、愤怒或沮丧的寒意。隔壁会传来不安的翻身或压抑的抽气声。
程野痛苦地记录着,标记为“中高强度负向”。李医生对这些数据同样重视,要求他反复回忆细节,精确描述情绪强度,仿佛在测绘一片充满地雷的危险雷区。
终于,最可怕的部分来了。那些紧密环绕着“那一天”的记忆碎片。
关于那家奶茶店的记忆,不再仅仅是那杯最后的奶茶。更早的、无数个周末午后,他们窝在店里那个靠窗的卡座,分享一杯奶茶,一本书,或只是看着窗外发呆,度过一整个漫长的下午。阳光透过玻璃,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空气里总是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和慵懒的爵士乐。
这些记忆,曾经是金色的蜜糖,如今却变成了淬毒的刀片。
每一次调用,都会引发剧烈的、不可预测的反应。有时是强烈的悲伤浪潮,有时是尖锐的焦虑针刺,有时甚至是那次触发过的、极致的恐惧和排斥!隔壁的反应也随之动荡不安,从低声啜泣到剧烈挣扎,变化无常。
程野像是在走钢丝,每一次回忆都冒着引发另一场“爆炸”的风险。他将这些记忆标记为“极高风险不定向”,内心已是一片荒芜。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从内到外彻底掏空。过去的每一个瞬间,无论美好或痛苦,都被剥离了情感的原色,被量化、分析、打上标签,变成冷冰冰的数据点,填入李医生那日益庞大的模型之中。他的自我,他的灵魂,仿佛都随着这些被献祭的记忆,一点点消散了。
现实感丧失的症状加剧了。他经常分不清自己是在回忆,还是在经历。有时在深夜,他会突然惊醒,以为自己还坐在那家奶茶店的卡座里,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味,直到看见病房冰冷的墙壁,才被拉回现实,陷入更深的虚无和恐惧。
低烧持续消耗着他,食欲殆尽,全靠营养液维持。他瘦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偶尔在回忆极度痛苦或极度美好的片段时,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随即又迅速熄灭,变得比以往更加空洞。
李医生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完全沉浸在海量数据带来的狂喜中。他不断调整着药物配方,精细控制着“干预窗口期”,试图找到调用特定记忆并引发预期同步反应的最佳“协议”。
程野则变成了一个完全的工具,一个有着自我意识的、却不得不服从的…记忆播放器。
转机,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训练中。
那天,程野被要求反复回溯一段相对“安全”的记忆——小学时一次春游,他们偷溜去小河边捉蝌蚪,弄得浑身湿透,被老师训斥,却对着彼此做鬼脸。
记忆是明亮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同步传来的感知是轻微的、无忧无虑的雀跃感。隔壁一片宁静。
程野机械地执行着指令,内心麻木。
然而,就在他准备结束这次回溯,将注意力拉回现实时——
一段完全陌生的、绝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幽灵般,猛地倒灌进了他的意识!
不是一个完整的场景,而是一系列快速闪回的、模糊的感官碎片:
刺眼的无影灯灯光划过眼帘…
冰冷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
一种身体被彻底打开、暴露在空气中的、极度脆弱和冰冷的触感…
还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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