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意念重演（1/2）

指尖悬停在半空，微微颤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并不存在的、冰冷陶瓷的触感。程野的目光空洞地落在上面，像在审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沾满罪孽的刑具。李医生留下的指令，如同刻入骨髓的代码，开始自动运行。phase 3：溯源与重映射。核心任务：意念重演（mental reenactment）。

没有vr设备，没有环境模拟，只有绝对的寂静和脑海中那片被强制激活的、高保真的记忆牢笼。每日四小时。从安全节点开始，逐步逼近那个毁灭性的触碰瞬间。目标是…覆盖？重写？这念头本身就像一种精神上的自残，荒诞而令人作呕。

第一次训练，在一种极度抗拒和恐惧的僵持中开始。程野紧闭双眼，如同一个被推下悬崖的人，拼命向后蜷缩，却无法抵抗那强大的、来自外部的指令流和自身…那该死连接的…内部牵引。

“起始点：推开奶茶店玻璃门。”李医生的合成音指令冰冷平稳，通过耳机传来。

程野深吸一口气，试图集中精神。记忆的画面艰难地浮现：周六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推开沉重的玻璃门，门铃叮当作响，冷气混合着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

“感官细节。风速。温度变化。地面材质。”指令细化。

“…风…没风…温度…外面热…里面冷…地面…瓷砖…有点滑…”他声音干涩，像在朗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尸检报告。

“情绪基调。”

“…没…没什么…就…平常…”他回避着任何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情绪词汇。

训练缓慢而痛苦地进行着。他像一台生锈的扫描仪，被迫一帧一帧地扫描自己过去的日常，每一个细节都被要求放大、检视、汇报。这个过程极度消耗心神，并且…无效。他感觉自己只是在徒劳地磨损自己的意识，那些记忆顽固地保持着原貌，无法被“重评”，更谈不上“覆盖”。

同步过来的感知大多平稳，偶尔在他回忆到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时，会有些微的、难以解读的波动——或许是她那边无意识的翻身，或许只是共同的生理节律。李医生对这些“阴性结果”似乎并不失望，只是冷静地记录着“基线数据”和“阻抗系数”。

日子在这种机械的、令人疲惫的自我折磨中流逝。程野的精神状态愈发糟糕。低烧和失眠持续消耗着他，现实感丧失更加严重。他时常在训练中走神，陷入半梦半醒的幻觉，耳边仿佛响起她的笑声或哭泣声，惊醒时浑身冷汗。

李医生调整了药物，增加了促进神经可塑性和专注力的成分，但副作用是情绪更加扁平，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愈发明显。程野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块被反复擦拭、即将破损的磁带。

训练在逐步推进，像一把缓慢推进的手术刀，逼近那个核心禁区。

“节点推进：坐下。点单。饮料送达。”指令一步步迫近。

记忆的画面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刺痛。卡座沙发的凹陷感，她笑着推过奶茶杯时手指的弧度，吸管戳破奶盖的瞬间，空气中弥漫的甜香… 这些曾经温暖的细节，此刻都蒙上了一层不详的灰霾，仿佛每一帧都在为最终的灾难铺垫。

同步过来的感知开始出现更明显的涟漪。当他回忆起她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神时，隔壁有时会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无意识的哼唧。当他描述那杯玛奇朵的甜腻时，舌尖似乎能同步感受到一丝虚幻的甜味，而隔壁偶尔会有吞咽的动作。这种细微的、看似“正向”的同步，没有带来任何安慰，只让程野感到毛骨悚然——这连接，连最微不足道的愉悦都不放过。

李医生对这些“微共鸣”现象表现出极大兴趣，要求他反复重演这些片段，试图找到“积极情感同步”的强化方式。程野麻木地执行着，内心却一片冰冷。他觉得自己像在给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贴上装饰彩带，荒谬而可悲。

终于，指令抵达了最危险的边缘。

“节点：目标触碰前十秒。视觉焦点锁定饮料杯。”

程野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知道，最后的审判日，到了。

他闭上眼，那片记忆的画面如同宿命般展开，清晰得令人窒息…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条纹…

那杯白底蓝边的陶瓷杯，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蓝色的纸吸管，斜插在厚厚的奶盖里…

她咬着吸管，嘴角沾着一点白色，眼睛弯弯地笑着，把杯子推过来…

“尝尝嘛，真的不腻…”

“…视觉焦点…杯子…水珠…吸管…”程野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触觉预备。手腕肌肉记忆。”

“…手…放在桌上…没动…”他感到自己的右手腕传来一阵莫名的、僵硬的酸胀感。

“听觉。环境音。”

“…音乐…她说话…杯子…摩擦桌面…”那细微的“嘎吱”声，此刻听起来如同丧钟。

“情绪状态。”

“…有点…烦…不想喝甜的…”他艰难地吐出这个词，同步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烦躁的蹙眉感？

“目标：触碰前五秒。预演‘认知重评’。”指令进入核心阶段。

程野的呼吸骤然急促！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要在脑海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躲开，指尖擦过杯壁，引发那场毁灭！

“不…”他下意识地抗拒，喉咙发紧。

“执行。”合成音毫无感情。

程野绝望地凝聚起全部意志力，试图…篡改记忆！

在脑海中，他强行命令那只虚拟的手…不要后缩！不要碰到杯子！直接接过奶茶！喝一口！对她笑一下！

这意念的篡改极其艰难，如同在噩梦中试图控制身体，沉重而无力！记忆的序列顽固地沿着原有的轨迹运行！

虚拟的指尖，依旧…无可挽回地…擦向了那冰冷的杯壁！

“不——！！！”程野在内心发出无声的尖叫！

就在这意念中的触碰即将发生的刹那——

“滋啦——！！！”

一声极其尖锐、扭曲的、仿佛金属撕裂般的静电噪音！猛地炸响在他的脑海深处！并非来自耳机！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剧烈的刺痛如同钢针般扎入太阳穴！

“啊！”程野惨叫一声，猛地抱住头！眼前一片雪花！

几乎同时！

“呃啊——！！！”墙那边，许瞳发出一声极度痛苦、仿佛被电击般的凄厉嘶鸣！身体猛烈抽搐撞击床栏的巨响传来！

“警报！同步神经痛觉峰值！疑似创伤核心被激活！”平板警报疯响！

“中断！立即中断！”李医生的声音终于出现，带着一丝急促！

程野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息，头痛欲裂，耳朵里嗡嗡作响！失败的冷汗湿透了全身！

几分钟后，混乱平息。隔壁传来镇静剂生效后沉重的呼吸声。

李医生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地查看数据。“意念干预直接触及创伤编码核心，引发高强度防御性神经放电。同步痛觉反应剧烈。‘覆盖’尝试失败。”他冷静地记录结论，看向脸色惨白的程野，“意料之中。创伤编码的防御机制极强。需要更迂回的策略。”

更迂回的策略…

程野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后续几天，训练变得更加…诡异。

在李医生的指令下，程野开始尝试不再直接“重演”或“篡改”那个触碰瞬间，而是进行…“旁路重写”（bypass rewriting）。

他需要极度专注地，在脑海中构建一个全新的、平行的“场景分支”：

在指尖即将触碰杯壁的前一秒…

想象一道…突然折射进来的…特别明亮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或者…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或者…服务员不小心掉了一个勺子…

任何…微小的、中性的…外部事件…

打断那个原本致命的动作序列！

让他的手…自然地停顿或转向！

从而…避免那个触碰！

这需要极其强大的、分裂式的想象力。他必须一边维持原有记忆场景的高保真度，一边强行植入一个虚构的“干扰因子”，并精确计算其“物理影响”，使后续发展“合理”地偏离灾难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