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冰点回响(2/2)
许言顿了顿,目光似乎要穿透那个蓝色丝绒盒子,也穿透我脸上凝固的泪痕。
“你当时…是笑着说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段易碎的回忆,“但你说…‘……有什么关系呢妈,有许言在就行啦!……不过……’”
他突然停了下来,喉结再次剧烈地滚动。再开口时,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动,眼睛也泛起一点模糊的红:
“你说,‘不过……如果能有个小小的钻戒,哪怕最便宜的,就更好了。别人都有……’”
——那是我们在初秋深夜寂静的操场,只有风声。我靠在他肩膀上,晚风吹得人有点冷,我们互相依偎着取暖。操场边上新装的路灯把他的睫毛照出一片阴影。他问我毕业旅行想去哪里,我只顾絮絮叨叨地说些校园琐事,被问到旅行,便漫不经心地应着:“随便……有你在哪儿都行。”我伸出左手,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夜空的星光落在他眼里,碎成跳跃的光点。我说:“不过……要是能有个小小的戒指就好了,不用太贵的,戴着好玩。”我记得当时自己还轻轻戳了戳他挺直的鼻梁,“别人都能把故事变成戒指戴在手指上呢,对吧?”
这随口的一句呓语,轻飘得如同夏夜的流萤,说过,我自己也未曾放在心上。它们却像一根根无形的藤蔓,在那个清晨听见家里窘迫的低语后,猝然勒紧了他的喉咙。
他竟然……竟然就这样……当真了?
一股巨大的酸楚混合着难以形容的恐慌猛地攫住了我。视线彻底模糊成一片湿漉漉的光斑,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眼泪更加汹涌地滚落,烫得厉害。我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碰那个盒子,而是伸向他校服外套的口袋——刚才通知书滑落的地方。
指尖碰到了。
是另一个纸团。
用力地,几乎是带着破坏的意味,我将它掏了出来。
两张薄薄的、质感普通的车票。
目的地:云霞山谷——那个我们计划中毕业旅行的终点。
日期:明天早晨七点十五分。
发车的时间是明天,却印在了今天这个绝望的夜晚之后。我看着那时间,视线模糊又混乱——是即将被抛弃的纪念,还是早已错过却未曾抵达的承诺?
攥紧了这两张票,像抓住了坠入深崖前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被滚烫的岩浆灼伤,指尖的神经都在痛。我的目光艰难地越过车票,越过泪水晃动的帘幕,死死地钉回许言手里那个打开的蓝色丝绒盒子上。耀眼的钻石光芒跳跃着,与车票上冰冷的墨迹重叠。
混乱中,另一个念头突兀地撞入脑海。
钱。
庆云大学通知书的背后,印着清晰得刺眼的入学费数目。而我爸投资失利的消息,是家里低沉的阴云,是妈妈日益黯淡的眼神。咖啡店的劣质制服,经理刻薄的咒骂,被克扣的三倍工资……他身上哪里有钱去买钻戒?哪里来的钱负担这两张车票?那个笑容精致的陌生女孩……
我猛地抬头,视线如同惊弓之鸟般投向璀璨时光那扇灯火通明的玻璃门。穿着杏色套裙的女孩和那个圆脸的服务生,不知何时已经并肩走了出来。那女孩手里拎着一个扎了金色丝带的精致礼盒,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轻松。圆脸服务生殷勤地为她拉开店门,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笑。
我猛地看向许言,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钱……买戒指……还有车票……哪来的钱?”巨大的混乱和冰冷的怀疑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是她……那个买珠宝的女孩?!你……” 我的目光在他身上廉价的服务生制服和他手中的钻戒之间来回切割,后面的话被汹涌的哽咽堵死在喉咙里。
那个刚刚走出来的圆脸服务生正好听到了我的尖利质问,他脚步顿住了,扭过头,目光在许言和我脸上扫过。他认出了许言,脸上原本的职业化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带着看穿某种秘密的尴尬神情。
“许言他……是专门负责我们店外送的兼职。”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些迟疑却清晰,像一块石子投入凝固的死水,“这几天……他连着值了好几轮大夜班,白天只歇一小会儿……就……就为了这单跑腿费。”他的目光落在被许言紧攥在手心的深蓝丝绒小盒上,“今晚这个定制戒指……是张先生拜托我们店派送给他太太的结婚十周年礼物。那……那位小姐,是张太太的妹妹,代收而已。”
他又看向许言,眼神复杂:“他昨天……还专门跑来问过……关于这枚戒指怎么小心送、怎么包装才好看……”
圆脸男孩的声音在凝滞的空气里扩散开。
像一层迷雾被骤然拨开。
那张先生……戒指……代收……
原来那女孩笑容里的亲密,只是对一份他人幸福礼物的分享;圆脸服务生的恭敬,只是恪尽职守的陪送;许言内袋里棱角的倒影……指向的根本不是约会,而是他珍而重之、小心翼翼护住的、属于我的……那颗小小的钻石。
“轰”的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重重炸开,震碎了所有的猜疑、愤怒和无地自容的委屈。碎片纷飞,落地无声。心脏像是瞬间被一只冰冷又滚烫的手攥紧,狠狠揉捏,一股极度的窒息感混合着排山倒海的酸痛猛地炸裂开来!喉咙里火烧火燎,仿佛被滚烫的砂石堵死,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滚落,脸颊一片湿凉的狼狈。我僵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两张皱巴巴的云霞山谷车票,用力到指关节都泛出青白,它们硌着掌心的肉,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痛意。眼前许言苍白又疲惫的脸孔和那个小盒子里冰冷的璀璨反复交叠,耳边响着他沙哑干涩的声音:“……别人都有……戴在手指上……”
那随口一句少女心思,像一道猝然收紧的绳索,狠狠勒断了他通往梦想的最后一道桥梁!而我,竟成了那道绳索的始作俑者!
“我……” 喉咙里挤出的单音节,破碎得不成样子。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从指尖蔓延到脚踝。视线里许言的身影,在那片巨大橱窗流泻下来的、几乎能将人灼伤的暖黄光晕里,微微摇晃着。他那身廉价的侍应生制服上细微的皱褶、他眼底那片深重得化不开的乌青,突然清晰得如刀刻斧凿。
圆脸服务生有些尴尬地带着杏色套裙的女孩迅速离开了。那片灼目的光晕下,只剩下我们两个,被无数流光溢彩的宝石冷眼旁观着。
许言沉默地朝我走了一步。他摊开手掌,那个深蓝丝绒的小盒子静静地躺在掌心,如同他此刻摊开的全部心意和无法挽回的牺牲。
“给。” 他哑声道,声音里那份疲惫的固执触手可及。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那个小小的盒子是一个滚烫的烙铁,一个沾着血的勋章!不!不能接!绝不能接!那是用清华的通知书、用尊严被践踏的苦水熬出来的东西!
“啪嗒!” 一声极其清脆的、几乎细微到尘埃里的轻响,却又如惊雷般在我混沌的世界中炸开。
一枚金属的、边缘磨损得有些光滑的钥匙——他家那栋老旧小楼院门的唯一钥匙——从他马甲另一侧的口袋滑落出来,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弹跳了一下,然后静静躺着不动了。
那是我从小到大,不需要敲门、自由出入许言家的一方凭证。它代表着我们之间无需言说的亲密。而此刻,它就这样躺在珠宝店光可鉴人的冰冷地砖上,像一枚被遗弃的徽章。
这个无声的掉落,像一个精准的开关,瞬间拧开了我理智最后的闸门。
疯了!都疯了!
“许言你疯了吗!” 积蓄的痛苦、恐慌、愧疚和无法承受的酸楚猛地爆裂开!声音尖利地撕裂空气,“你的通知书!你的清华!那是……那是你的……” 后面的话被涌上喉咙的强烈血腥气和哽咽狠狠堵住,只剩下剧烈起伏的胸腔像要炸裂。
泪水决堤般冲刷着我的视线,那片刺眼的光芒里,许言疲惫的脸上没有任何辩解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他朝前伸着手,那枚戒指在盒子里沉默地燃烧。
混乱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毁掉!结束这一切!
我的手比思想更快!
“刺啦——嘶啦——”
尖锐又撕裂的声音骤然响起!就在许言凝固的目光和我奔涌的泪水之下,我攥着那两张车票的手指猛地用力!脆弱的纸片瞬间被狂暴的力量从中间狠狠撕开!如同撕碎那些曾经在云霞山谷上空飘荡的、轻盈的梦幻泡影!
锋利的纸缘划破了我的拇指和食指内侧,渗出细微的血珠,混杂着汗水和泪水,在皱烂的纸票上洇开暗红的斑点。我将那两半再也无法拼凑的“山谷”狠狠地朝他扬了过去!
碎纸如失魂的蝶,在珠宝店灼目的灯光下,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和我自己无法抑制的抽噎在夜空中飘散。
他站着,一动不动。那托着戒指盒的手,悬在半空,稳得可怕,又像承载了整个世界的重量。风衣口袋里硬硬的角落抵着大腿内侧,冰冷地提示着一个未出口的真相——
那不是他唯一的清华通知书。
在通知书背面,紧贴着他体温的地方,那张被他无数次摩挲过的庆云大学录取通知书副本,悄然印着我准考证上的编号。那个用她生日设的编号密码,在她惊慌失措冲向马路前,被他沉默地、决绝地填在了志愿栏。
然而此刻,他掌心托着的深蓝丝绒盒子边缘,硌着指尖冰冷的铂金圈口,微微颤抖着,映出碎落一地的云霞山谷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