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蝴蝶结与伤口等价交换(2/2)

体育老师那锅底般的脸色明显滞了一下。目光在沐诗婷手中那块清晰可辨的号码布和被楚乔阳自己慌乱中拽得死紧的运动鞋带上打了个来回。最终,他烦躁地挥挥手:“二班楚乔阳!成绩单补录!你俩!立刻!马上!给我去后面器材室找个地方弄好了再出来!”

旧器材室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骤然隔绝了赛场上沸腾的声浪,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心跳和沉闷的撞击回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复杂的气息:尘埃,久不通风的霉斑,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还有橡胶球陈年腐败的气味。

铁窗格栅滤进的光线昏沉,勾勒出沐诗婷的轮廓。她几步走到墙角一个堆着旧体操垫的木箱旁,伸手拂开上面厚厚一层灰尘。“站好!”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楚乔阳像被按了开关的木偶,靠墙笔直站定,后背紧贴着冰凉且布满粗糙颗粒感的灰墙壁。额角被撞破的地方传来阵阵抽痛,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流进眼角,带起一阵辛辣刺痒。他下意识抬手想擦。

“别动!”沐诗婷疾步上前,一把拍开他的手。动作算不上温柔,指关节敲在他腕骨上还有点疼。她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小块新的、四方四正的白纱布垫。另一只手里攥着个熟悉的小瓶——正是刚刚给他缝裤子用剩的万能胶。她拧开盖,倒出一点近乎透明的黏稠胶体在指腹上,另一只手捏着酒精棉球快速在他伤口周围擦拭了一圈,动作快得楚乔阳只感觉一阵瞬间消失的凉意。

“想留疤?”她低着头,鼻尖几乎抵在他额角上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受伤的皮肤,带着消毒水混合汗水的气味,有点陌生。药膏混合着胶水的特殊气味弥漫开。他垂眼只能看到她低垂的浓密睫毛和绷紧的下颌线条。那动作精准、专业,带着一股和她平时做题时一模一样的斩钉截铁。

药膏上完之后,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楚乔阳这才看清她手里还捏着一小段白色的、棉线编织的带子——顶端是一只小小的、纯白色的蝴蝶结。是她发绳后面那只的孪生兄弟,更加小巧干净,没被汗渍浸染过的洁白。

沐诗婷把那小块纱布覆上他额角的伤口,随后手指灵巧地转动。小段白色棉带穿过纱布上方预留的两个小孔,系带在她指间快速缠动、收紧。最后,一个结实又略显可爱的白色小蝶结结结实实、正正当当地“种”在了他额角的创可贴纱布顶端。尾端垂下两点细线,微微翘着。

阳光穿过狭窄窗棂投射进来,恰好照亮空气中飘舞的尘埃颗粒,像细碎的金粉撒下。

“麻烦精…”楚乔阳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伤口处理完毕,刺痛感减轻,被掀翻、被当众呵斥的憋屈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裤腿上那道撕开的破口,现在只被临时粘贴了半边的纱布遮挡,另外半边布料在昏暗光线下张牙舞爪地裂开。他脚尖泄愤地踢开旁边滚落在地的一个旧排球。球闷闷地撞向墙角一堆废弃的跨栏支架,发出“哐啷”一声。

沐诗婷刚放下纱布卷准备收拾,闻言抬起头。她没有被激怒,脸上那点因为专注而绷紧的神情反倒松懈了些许。眼波平静无澜,只是抬手指了指他裤脚撕裂边缘一处非常规整、略显尖锐的豁口:“看见没?”

楚乔阳不明所以地低头。确实,那裂口不像是普通撕裂,倒像是被什么尖锐的薄片猛地划破。边缘还残留着一点尼龙绳特有的纤维断裂痕迹。

“她的鞋带,”沐诗婷收回手指,捻掉指尖的灰,“绕在你号码布那个松脱的旧别针底座卡簧上了。”她的目光落在他额角那个精致的白色小蝴蝶结上,“你冲过去扯断了绳带,也把裤脚挂破了个对称口子。”

器材室里死寂了几秒,只有灰尘在光柱里无声沉浮。

“所以,”她终于收起药瓶和小工具,声音恢复到平时的清冷调子,“你的伤口,”她指指他额角,“和我的线,”她指指他裤脚裂口处悬垂的半截线头,“还有我的纱布——”

铁门猛地被从外面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体育老师站在门口强烈的逆光里,手里捏着登记本和秒表,皱眉看着里面尘埃里对站的两个人:“二班楚乔阳!还在磨蹭什么!成绩补录!立刻!出来!”

楚乔阳几乎是被赶着迈出铁门。外面阳光直射下来,晃得他刚适应昏暗环境的眼睛瞬间刺痛,下意识闭了下眼。额头伤口被牵扯,那个小小的白色蝴蝶结轻微一动。

“喂!”

背后传来沐诗婷略显急促的声音。

楚乔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一阵疾风刮过,有什么柔软又带着微小拉扯力道的东西倏地擦过他的颈侧皮肤。

他猛地回头。

沐诗婷刚缩回手,脸色微红,带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晕,几缕碎发粘在鬓角,眼神却固执地瞪着刚才动作的空处。一阵熟悉的微凉触感缠在他的手腕上——是那根她备用发绳上的白色细棉线绳结。此刻,尾端那颗小小的、纯白色的、编织精致的微型蝴蝶结正稳稳当当地躺在他汗湿的手腕脉搏跳动处。代替了原本该系在她发辫上的位置。

他手指骤然收紧,攥住了那枚小小的织物。纱布蝴蝶结的粗糙触感和发绳尾端的凉滑珠子同时烙在皮肤上。

楚乔阳感觉脑子嗡了一声,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广播站喇叭里突然切进来的、有些失真的歌声旋律,带着上世纪的温吞调子,旋律很熟悉,歌词飘飘渺渺钻进耳朵: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他没有抬头再看沐诗婷。只是在体育老师再次不耐烦的催促中,猛地转过身,迎着看台上海啸般涌来的呐喊助威声浪,一步踏上了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塑胶跑道。

攥紧的拳头里,那只小小的白色蝴蝶结,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腔前,随着奔跑的动作上下起伏。如同无声落下的封印章,盖住了心跳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