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暴雨中的纸船坐标(2/2)
是一个皱巴巴、变了形的小饼干盒。盒盖上原本印着的咧嘴大笑的熊头被水泡得模糊不清,黏糊糊的一团黄色。盒子缝隙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他用力掰开黏连的纸盒盖子。里面残留着半盒被水完全泡透、涨开了花、几乎化成糊状的海苔味动物饼干碎渣,散发出甜腻又咸腥的怪异气味。而在这些饼干残骸里,像孤岛一样,静静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纸条边缘被水浸透泛黄,钢笔字的墨迹模糊地晕染开,勉强可以辨认:
赔你的船票。
字迹依旧清俊,但墨色被水洇成深浅不一的蓝。
一股难以言喻的潮气顺着鼻腔涌进肺腑。楚乔阳捏起一块被泡烂的饼干渣放进嘴里,海苔的腥咸混合着纸浆的味道迅速弥漫开。
就在这时,放课铃尖锐突兀地炸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引发阵阵回声。
门被用力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穿堂风。
“二组!物理练习册!” 沐诗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起,带着一点微哑和极力维持的平静。她右臂夹着一叠刚刚收齐、边缘微卷的练习本,手指紧攥着本子边缘。她快步走进来,站在讲台边的过道上,没看他,头发似乎匆匆忙忙只擦了个半干,一缕湿发紧紧贴在她白皙的侧颈处,水珠正缓慢地顺着发梢向下滚,滑过校服领口下方那点未被完全覆盖的皮肤。
她的目光落在前排空荡荡的座位上,没给楚乔阳这边一丝一毫的停留。只有那道紧贴脖颈的湿发线条绷紧着。
楚乔阳下意识地把那盒惨不忍睹的饼干往抽屉深处推了推,沾着饼干碎屑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几乎是同时,窗外酝酿了一整天的暴雨仿佛终于积蓄够了力量,狂暴地砸落下来!瞬间的雨声如同千军万马踏碎了空气,盖过了铃声的余响。教室的灯光被窗外灰蒙的雨幕笼罩,投射下摇晃不安的、水纹般的阴影。
他僵了半秒。手在抽屉里那个早已冰冷半湿的塑料袋里摸索。碰到一个坚硬的塑料把手,是那把哆啦a梦的旧伞。冰凉的触感让他缩了下手指。他一把将它抽了出来,伞骨摩擦过桌角,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没站起来,只是反手将伞朝着沐诗婷的方向递过去。伞尖几乎戳到她后背上。
“喂,”声音出口,自己都觉得有点干,“伞,借你。”
沐诗婷收练习本的动作顿住。夹着的本子因为这一停,最上面几本微微倾斜滑落,被她用力一夹止住。她缓缓转过身。
雨水顺着她发梢滴落的速度似乎快了些,滴在她的领口,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湿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蒙着一层玻璃纸,隔着一臂的距离落在那把递过去的旧伞上。伞面上蓝胖子褪色的笑容被水汽晕染得更模糊。
“你又想当落汤鸡?”她的声音穿透密集的雨点声,清晰地钻进楚乔阳耳朵里,有点哑,带着一点奇异的尾调。她没有立刻接伞。
楚乔阳握着伞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粘着的饼干碎屑被蹭到了塑料伞把上。没等他反应,沐诗婷突然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
一阵携着冰冷水汽的风扑面而来!
“靠过来点!”她命令道,声音不大,却在骤急的雨声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下一秒,那把哆啦a梦伞被她劈手夺过!“哗啦”一声抖开,蓝色穹顶瞬间在两人头顶撑开!
伞太小了。几乎是瞬间,楚乔阳左半边的肩膀就暴露在瓢泼大雨之中,布料瞬间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右臂也因为沐诗婷挤过来的动作而紧紧贴着她同样冰凉湿透的校服袖子!
一股混合着消毒粉、海腥味和她身上某种清冽干净、却又被雨水冲得近乎消失的洗发水气息猛地钻入鼻腔。楚乔阳的身体绷紧得像一块石头,后背僵直地抵着冰冷的教室瓷砖墙面。
“扶稳点!”沐诗婷的声音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她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同样湿透的发际线,混着冰冷的雨水。她左手臂弯还死死夹着那叠练习本,空余的右手吃力地举着伞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伞骨随着狂风猛地一阵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蓝色的塑料伞面被鼓胀的狂风拉扯得扭曲变形。
楚乔阳没敢动弹分毫。眼角的余光只能瞥见伞沿边缘急速连成线的水流,和她紧攥伞柄的右手腕——袖口湿透,被水浸成了深灰蓝色。那片深蓝之下,腕骨线条纤细,却绷紧得异常僵硬。雨水顺着伞骨不断流下,浸湿了她卷起的袖口边缘,又缓缓爬上小臂的皮肤。
“船要开了!”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像是在对抗头顶骤雨敲打伞面的巨大噪音,又像是给自己一个命令。
伞外是倾盆的暴雨世界,伞内是两个人被冰冷雨水和粗重呼吸填塞的、仅剩一点点干燥空间的方寸之地。狭窄得像是绝境中的孤岛。
街角小卖部的橘色灯光在一片灰茫茫的雨幕中顽强地亮着,像遥远的水上灯塔。模糊的玻璃被店里的热气蒙上一层厚厚的白雾。
在伞被狂风刮得彻底散架之前,沐诗婷终于拉着他挤进了小卖部伸出的塑料雨棚下。檐口流下的雨水像挂了一道晃动的珠帘。
她把伞猛地一收,哆啦a梦的脸委屈地皱作一团,伞骨末端发出轻微的咔哒错位声。她甩了甩伞面残留的水珠,力道有点大,几滴水溅在了楚乔阳脸上。他没动。
“还吃橘子冰棍?”沐诗婷的声音依旧带着点哑,扭头看了他一眼,睫毛上沾着水珠。话音未落,她已经伸手掀开冰柜沉重沾水的玻璃盖门。一股混合着廉价奶油和果味的冰冷甜香冲散了鼻子里的消毒水味。
柜子里花花绿绿的冰棍包装纸在灯下闪着油亮的光泽。
楚乔阳喉咙里堵着没完全咽下的饼干渣,还有海苔那挥之不去的粘腻咸腥。他没说话。冰柜的冷气混着潮湿扑在脸上。
沐诗婷似乎也没等他回答,直接探手进去,拿出两根裹着白色包装纸、印着粗糙橘子图案的冰棍。硬邦邦的棍子戳进手心,冻得皮肤微麻。她递了一根过来。
冰柜里冷白的灯光映着他半边湿透的脸。他伸出同样湿冷的手接住。包装纸沾了手上还没完全干的水,有点滑。
花坛边的积水已经汇集成一小片浑浊的池塘。雨水砸落水面,漾开无数细密重叠的同心圆纹路。浑浊的水面之下,倒映出他身后狭窄逼仄的雨棚,更清晰的是雨棚下方那把撑开之后显得更加歪斜变形的哆啦a梦伞模糊的蓝影子。两根被拆开的冰棍轮廓戳破了水中的倒影。
楚乔阳低头,狠狠咬了一口手中那冻得梆硬的橘色冰块。
冰碴瞬间塞满口腔,被齿尖狠狠碾碎。一股强烈的酸,混合着劣质甜蜜素的味道,霸道地席卷了所有味蕾神经末梢。冰冷的刺激感沿着牙龈窜上头顶,又迅速被湿透衣服贴在皮肤上的沁骨凉意覆盖。那酸似乎要一路向下,灼透他的喉咙,烧穿他的胸膛。
而头顶被雨水冲刷得滚烫的塑料棚檐,正滴滴答答,敲打出混乱无序的节奏。积水里的伞影晃动着,像一艘倔强撑开的、永远靠不了岸的纸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