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中秋文会·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五)(2/2)

但也有不怀好意、探究的狐疑。

兄弟,你私底下都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情。

这么怕崔岘代陛下清查河南官场啊?

若非心里有鬼,他们一帮高官,何至如此伏低做小?

当然。

大家都是老狐狸,自然不会轻易透露。

因此周襄举起杯:“喝酒,喝酒。”

诸位大人笑着应和。

将一杯杯的酒水化作憋闷,全都咽进肚中。

邻桌郑家主陪着笑。

眼角余光扫过如流水般撤下又添上的菜肴,只觉心头肉也被片片削去,脸上笑容越发僵硬。

比哭还难看。

酒过数巡,席间气氛愈发欢腾热络。

不知哪个学子酒意上涌,壮起胆高声嚷了一句:“如此良辰,山长岂可无诗?”

一石激起千层浪。

“求山长即席赋诗!”

“请山长挥毫!”

应和之声,顷刻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园子。

崔岘抬手压下声浪。

却将目光悠悠转向主桌,笑意加深:“诸生雅兴,本院岂敢专美?”

“今夜济济多贤,当请诸位宪台先挥翰墨,以启诗情。”

他眼神扫过,一众大人顿时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又来了!

一帮河南高官心中警铃大作。

岑弘昌低头研究杯沿纹路。

周襄突然对远处一盏灯产生浓厚兴趣。

于滁则开始专注地整理本就很平整的衣袖。

唯叶怀峰、柳冲二人姿态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果然。

那道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声音,开始点名:“岑大人初掌河南文教,正逢其会。便请先行开笔,也好让诸生一睹风范,如何?”

话音刚落,满园先是一静。

随即“轰”地炸开了!

方才还只盯着崔岘的学子们,眼睛“唰”地亮了,目光齐刷刷钉在布政使岑弘昌身上——

竟能亲眼见到本省方伯当众挥毫?

这热闹可太大了!

叫好声、拍案声、催促声轰然响起,比刚才更添几分看热闹的、不怀好意的兴奋。

主桌。

其余几位高官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低头抿酒的动作都轻快了些。

周襄甚至在心里幸灾乐祸:老岑,你自求多福吧!

而被这盛情架在火上烤的布政使岑弘昌,手里酒盏都跟着抖了抖。

怎么又是我?

怎么还是我!

太欺负人了!

但,众目睽睽下,他有点在劫难逃了属于是!

岑弘昌挤出笑,正搜肠刮肚想推脱。

邻座一位超想进步的官员,借斟酒凑近,压声急道:“大人,崔山长诗文策论多见,独从未填词!”

岑弘昌闻言,眼皮一跳。

词?

诗庄词媚,规矩迥异!

年轻人或于此道生疏……他心头那点被强按下去的文士好胜心,混合着连日憋屈,和今日的酒。

腾地点燃了。

机会啊!

身为古文经学派老儒,岑弘昌自诩文才,更曾于词道上颇有些心得。

只是总觉得此乃抒怀小道,登不得大雅,久未深研了。

可此时——天边月正圆,杯中酒已酣。

满园灯火映着水波,心里竟当真被勾出几分久违的词兴来。

再看那崔岘,诗名太盛,自己硬碰怕难讨好。

何不以己之长,搏他之短?

干他!

岑弘昌深吸一口气,面上端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山长与诸生盛情,本官岂敢推辞?

“只是,中秋佳宴,月色婉约,人情和美。”

“若以诗言志,恐失之板正。”

他略作停顿,语速徐缓,显出几分深思熟虑后的恳切:“倒是词之一道,长短错落,或更能摹写眼前光景,抒写宾主欢情。”

“本官虽于此道荒疏已久,今宵却也愿试填一阕。

“不拘工拙,惟记此夜盛会,兼向山长讨教一二。”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抬高了“词”应时应景的功用,又将自己的尝试归于“不拘工拙”的谦逊。

还把“讨教”的帽子轻轻戴回了崔岘头上。

言下之意很明白:非我不作诗,乃是今夜情境,更适合“小道”之词。

至于这“小道”他是否真的“荒疏”?

那便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岑弘昌“作词讨教”的话音一落,满园先是死寂一瞬。

随即“轰”地炸开了锅!

这哪是谦逊?

这分明是捋袖子要上台打擂啊!

士子们眼睛瞪得滚圆,兴奋得差点把桌子拍穿——

山长文采赫赫,布政使大人竟敢以词相“讨教”?

够胆!

够劲!

原本等着看山长独秀的场子,瞬间变成了高手过招的擂台。

这热闹可翻了倍!

崔岘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旋即笑意更深,只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同桌一众官员也始料未及,惊得忘了喝酒。

这老匹夫……疯了不成?

众目睽睽之下,岑弘昌离席踱至月光稍明处,负手望月,当真凝神思索起来。

方才那番话虽是托词。

可被这气氛一激,腹中那点久未磨砺的词心,竟真被勾得活络了几分。

片刻沉吟后。

“有了!”

岑弘昌端足一方大吏的架子。

声音里却压不住那点“终于轮到我装逼了”的昂扬:“值此中秋团圆、群贤雅集之际,本官试填一阕《桂枝香》。”

“聊记盛况,兼勉我河南士子。”

岑大人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崔岘平静的脸。

然后踱至栏杆边,对着满池辉煌灯火与天上皎皎明月,酝酿片刻。

用他那惯常的、带着官腔的抑扬顿挫,吟诵起来:

“桂枝香·中秋宴诸生

西风送爽,正甲第霜清,桂院飘香。

千顷琉璃铺地,月满华堂。

雕栏玉砌摇金影,照青衿、济济成行。

砚池波静,芸窗灯暖,翰墨飞扬。

念往昔、簪缨旧望。

叹棘闱秋近,笔底锋芒。

不负十年灯火,万卷缥缃。

他年雁塔题名处,看今朝、壮志飞扬。

一杯同醉,星河耿耿,共话沧桑。”

吟罢。

余音在灯火月影间似有若无。

园内静了一瞬。

随即,喝彩声、掌声轰然爆发!

“好一个‘簪缨旧望,棘闱秋近’!气象端凝,正是封疆气度!”

“未料方伯大人词功如此深湛!字字妥帖,意境全出!”

“情真处见仁心,词工处显功力——方伯大人实乃文武双全!”

“原本只盼山长诗,未料方伯词更奇!今夜眼福不浅!”

“此词记盛事、勉学子,庄重得宜,足可传诵!”

赞誉之声如同温暖的潮水,将岑弘昌包裹。

大家目露惊叹,情真意切尊称他为‘方伯大人’。

岑弘昌捻着胡须,含笑四顾。

先前的郁结憋闷,在这片属于他的喝彩声中,似乎消散了不少。

月光柔和,华灯璀璨,美酒回甘,佳词甫成……

久违的、属于文人士林的风光与认可,让他有些醺醺然了。

天晴了,雨停了。

他觉得自己又行了。

借着这几分回暖的自信与酒意。

岑大人转过身,带着一丝含蓄却清晰的挑战意味,对崔岘道:“久闻山长才高八斗,学究天人,诗文冠绝一时。”

“不知……山长可愿就这眼前风物、满座英才,也赐下一阕妙词。”

“令今夜这场银月盛会,得以圆满?”

没等旁人反应过来。

宴席间。

坐在周斐然、何旭等人旁边,曾经输到‘一动不动’的苏祈,看着这似曾相识的狂妄一幕。

默默喝了杯酒。

兄弟。

哎呀,你说你……你这——

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