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来例假的李彩凤(2/2)

铁柱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曾当众诬陷他的少年,竟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天黑后,铁柱和满仓摸到了打谷场。

寒风呼啸,月光惨白。李彩凤还绑在碾子上,头歪在一边,不知是死是活。满仓放风,铁柱掏出小刀去割绳子。

绳子太粗,刀又太钝。铁柱急得满头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就在这时,李彩凤轻声说:

“左边……口袋……”

铁柱一愣,伸手摸进去,竟摸到一块锋利的玻璃片——不知她什么时候藏的,边缘磨得极细,像一把微型匕首。

他用玻璃片割绳,效率高了许多。绳子终于断了,可李彩凤却站不起来。她的腿肿得像两根木头,伤口已经化脓,脚踝处渗着黄水。

铁柱蹲下身,把她背起来。她轻得像捆柴火,骨头硌着他的背,像要把他戳穿。

“去哪?”满仓问。

“我家。”

“你疯了!李富贵第一个就搜你家!”

铁柱想了想:“那就去坟圈子。”

满仓脸色变了:“那地方闹鬼……去年老赵头埋那儿,半夜总听见哭声……”

“比人强。”铁柱紧了紧胳膊,“人比鬼狠多了。帮我弄点水和吃的。”

满仓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天亮前我来换你。”

坟圈子里静得吓人。

风吹过枯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铁柱把李彩凤放在一个塌了半边的坟包里,掏出偷来的药。李彩凤疼得直哆嗦,但没出声。

“忍着点。”铁柱把磺胺粉撒在她脚上,她咬紧牙关,额头沁出冷汗,却一声不吭。

李彩凤突然抓住他的手:“为什么……救我?”

铁柱想起那块冰糖,想起她教自己写的第一个字。但他只是说:“你给的胡萝卜缨子,救了我妹的命。那天她饿得吐血,是你从食堂偷偷带出来的。”

李彩凤笑了,眼泪却流下来:“我可能要死了……发烧……撑不住了……”

“不会。”铁柱掏出那盒盘尼西林,“王麻子给的。他说,六零年你爹寄过药给村里,救过三个孩子。”

他借着月光看说明书,却发现全是洋文。李彩凤虚弱地指着一行字:“打……胳膊……静脉……一次……0.5克……”

铁柱的手抖得像筛糠。他用火柴烤了针头消毒,针头扎进去时,李彩凤咬住了自己的胳膊,血顺着牙印往外冒,可她没叫。

那一针,像是把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天快亮时,满仓来了。

他带来了半壶水和两个煮熟的土豆,还有更坏的消息:李富贵发现李彩凤不见了,正在全村搜,连狗都牵出来了。

“你得走,”铁柱对李彩凤说,“往北二十里,有个劳改农场,我姑父在那儿当厨子。他心善,会收留你。”

李彩凤摇摇头:“我走不动……腿废了……”

“我背你。”

满仓突然拦住他:“你走了,你爹妈咋办?出了事,他们第一个遭殃!”

铁柱僵住了。远处传来狗叫声,越来越近,像是死神的脚步。

“我去。”满仓抓起水壶喝了一口,声音平静,“反正我娘也不用我照顾,家里就剩我一个,没有累赘。”

铁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

“咋的?我就不能当回好人?”满仓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眼里透出一丝狡黠,嘴角却带着悲凉,“记住啊,你欠我一条命。”

他把李彩凤背起来,动作笨拙却坚定。临走前突然回头:“要是……要是我回不来,每年清明,给我坟上烧点纸。”

铁柱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能点点头,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在这片被风雪覆盖的土地上,

恶能杀人,

但善,也能救人。

哪怕只是一瞬,哪怕付出的是命。

晨光微露,雪地上的红脚印已被新雪覆盖。

可铁柱知道,有些痕迹,永远洗不掉。

比如人心的冷,

比如人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