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雪里的批斗会(2/2)
他只想知道娘和妹妹怎么样了,爹能不能回来。
家门敞开着,仿佛是一张被撕裂的嘴,露出里面的黑暗和混乱。
那原本紧闭的门扉,如今却像失去了支撑一般,无力地歪斜着,任由外界的风吹雨打。
走进屋内,一片狼藉让人触目惊心。
那口铁锅,曾经是家里唯一的炊具,如今却不见了踪影。
那口锅,承载着一家人的温饱,如今却成了某些人的“战利品。”
炕上的席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原本平整的表面此刻皱巴巴的,仿佛是被人粗暴地蹂躏过一般。
柜子的抽屉全都敞开着,里面的物品散落一地,有的甚至已经被损坏。
米缸里的米已经见底,只剩下一些残渣,而那原本应该装满咸菜的坛子,此刻却破碎在墙角,咸菜也散落一地,与尘土混在一起。
娘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小撮玉米面,正一点点往嘴里送。她手指枯瘦,指甲缝全是黑泥,嘴唇干裂,脸色蜡黄。
妹妹躺在炕梢,蜷在唯一那床棉被里睡着了,睫毛上挂满冰碴,在昏黄油灯下闪着微光。
听见脚步声,娘猛抬头,见是铁柱,一下子站起,手一抖,玉米面撒了一地。
“你爹呢?”她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铁柱摇头。
娘眼神一下子空了,像被抽走魂。
她怔了几秒,忽然弯下腰,用手一点点拢地上的玉米面,指缝漏下的也不放过,甚至趴下去舔沾了灰的残渣。
铁柱看得心如刀割。
他想扑过去抱住娘,可身子僵着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娘像乞丐一样,在冰冷地上捡那点可怜吃食。
终于,她差不多拢完了,捧在手心,还没起身,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那哭声不再压抑,而是撕心裂肺,像一整天的委屈、恐惧、绝望全涌了出来。
她跪在地上,抱着那捧玉米面嚎啕大哭,肩膀剧烈抖动,如狂风中即将断裂的枯叶。
铁柱站在那,看娘蜷缩在地上的影子。
油灯摇曳,那影子投在土墙上,黑黢黢的,扭曲变形,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狗,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家,快要撑不住了。
半夜,爹回来了。
他是爬回来的。
门吱呀一声推开时,铁柱正迷迷糊糊靠墙打盹。
他睁眼,见爹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挪地进屋。
膝盖处的棉裤磨出两个大洞,露出冻得青紫、已经裂开渗血的皮肉。
“爹!”铁柱猛地跳起,和娘一起把他扶上炕。
陈大栓倒下去,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锅……没了,咋做饭?”
这句话像钝刀,缓缓割开屋里的空气。所有人都沉默了。
娘没吭声,颤巍巍掀开炕席,从底下摸出最后半块玉米饼子——那是她偷藏三天的口粮,原想留给孩子们熬过最难的日子。
她把饼子塞进陈大栓手里。
陈大栓看了看,没吃。他用颤抖的手把饼子掰成三块:一块递给妻子,一块递给铁柱,另一块轻轻放在熟睡的小妹枕边。
铁柱摇头哽咽:“爹,你吃。你伤成这样,得补补。”
陈大栓没说话,只固执地把那块饼子塞进铁柱嘴里。
“吃。”他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铁柱含泪咬了一口。
饼子干硬如锯末,咽下去刮得喉咙生疼。
他知道,这是家里最后一口粮了。
窗外,雪还在下。屋内,油灯将熄,火苗微弱跳动,映着一家四口苍白的脸。
无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和妹妹梦中的呓语。
铁柱低头看手中的饼子,忽然觉得它重如石头。
他不明白,为什么勤劳种地的人被叫做“不老实”?
为什么交了三次公粮还要被抄家?
为什么爹明明没做错,却要跪在雪地里挨打?
这些问题在他心里翻腾,没有答案。
后半夜,铁柱被尿憋醒。
他轻手轻脚爬下炕,怕吵醒家人。
走到门口,却听见一阵低沉呜咽从炕上传来。
他停步屏息。
是爹在哭。
不是嚎啕,也不是抽泣,而是那种闷在胸腔里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深夜舔伤,压抑、痛苦、无法言说。
铁柱悄悄回头,借月光望去——只见爹把脸深深埋在那块写有“富农分子”的木板上,肩膀抽搐,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那块木板白天还挂在爹脖子上,被众人唾弃践踏。此刻却被他紧搂怀里,仿佛成了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东西。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照在爹背上。那脊梁骨凸起的弧度,在光影中格外嶙峋,如冬天荒野里冻僵的田垄,沟壑纵横,承载风雪的重量。
铁柱忽然觉得,爹再也不是那个能单手撂倒一头牛的爹了。
他只是一截枯死的树桩,正被风雪一点点啃噬。
铁柱站在门框边,眼泪无声淌下。
那一刻,他明白了什么是屈辱,什么是无力,什么是一个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渺小。
他也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爹陈大栓,不是坏人。
他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养活一家人、从未亏欠过天地良心的农民。
雪仍在下。
风仍在吹。
可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一颗倔强的种子,已在少年心中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