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情有义的夜盗(2/2)

“咋的?还想捎点儿回去?”王麻子扬了扬手里的火叉,铁尖在灯光下一闪。

李彩凤突然扑过来,把面口袋塞进铁柱怀里:“走啊!别傻站着!”

铁柱闻到她头发里有股血腥味,还有淡淡的皂角香。他抱着面袋,跌跌撞撞地跑进夜色里,眼泪一路砸在雪上,结成了冰珠。

天快亮时,小妹喝上了面糊糊。

娘用家里唯一剩下的半碗水,在瓦罐里搅了两勺面粉,架在灶上慢慢熬。火苗微弱,锅盖是块破木板,盖得严严实实,生怕香气飘出去惹祸。

小妹饿得太久,胃早就缩成一团,反而喝不下。刚咽一口,就“哇”地吐了半碗。娘心疼得直哭,可还是把吐出来的又喂回去,边喂边说:“吃了就能活,吐了也得吃进去……”

铁柱蹲在灶台边,盯着瓦罐里剩下的那点面汤。

汤很稀,几乎照得见底,可那是命。

他突然抓起罐子,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烫得喉咙起泡,可他还是喝得一滴不剩,连罐壁上挂的那层薄浆都舔干净了。

“哪来的?”爹问,声音低沉。

铁柱抹了抹嘴:“知青给的。”

爹的眼神突然变了。他盯着铁柱,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他的手、他怀里的空布袋。

过了许久,他伸手摸了摸铁柱的头,手掌糙得像砂纸:“明儿……我去趟李富贵家。”

铁柱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清楚爹要去干什么了。

李富贵的傻儿子去年淹死了,他一直想再要个孩子。

村里人都知道,他看中了铁柱——壮实,听话,又能干。

只要铁柱“认错”,李富贵说不定会“宽大处理”,甚至……收养他。

可那不是宽大,是吞吃。

一旦进了李家门,他就不再是陈家的儿子,而是李家的奴。

“不行!”铁柱猛地站起来,碰翻了瓦罐。

碎片在地上蹦了几下,像散了架的骨头。

“我说了不行!”他吼道,眼泪夺眶而出,“我是陈大栓的儿子!我不去!”

爹没说话,只是缓缓蹲下,一片一片捡起碎瓷。他的背驼得更深了,像一张拉坏的弓,随时会断。

第二天,铁柱去找李彩凤。

知青点门口围了一圈人,像看戏一样。他挤进去,看见李彩凤跪在雪地里,面前摆着半袋面粉。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冻伤,膝盖下的雪已被血染红。

“……承认错误……”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颤抖,“请求……宽大处理……”

李富贵背着手在她面前踱步,像审判官:“粮食是命根子!偷粮就是害人!”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捆起来”,有人喊“吊树上”,还有孩子往她身上扔雪球。

铁柱的腿自己动了。

“是我偷的!”他喊得嗓子劈了叉,“面是我拿的!李彩凤不知道!”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李彩凤眼睛瞪得老大,轻轻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说:“别……”

李富贵笑了:“哟,还挺有情义。”他走过来拍拍铁柱的脸颊,“知道拿公家东西啥下场不?”

铁柱闻到他嘴里有股肉味——炖肉的味道。他忽然明白,昨晚那罐头,已经被李富贵一家分食了。

“挂牌子,游街!”有人喊。

“不够,”李富贵的手滑到铁柱脖子上,像蛇一样冰冷,“得开大会,当众认错,还要写悔过书!”

李彩凤突然扑过来:“不是他!真是我偷的!你们要罚就罚我!”

李富贵一脚把她踹开:“滚一边去!城里来的小姐,也敢指挥我?”

铁柱看见她的头磕在石头上,血慢慢渗进雪里,红得刺眼。他冲上去扶她,却被人拉开。

“带走!”李富贵一挥手,“关牛棚!等会一起处理!”

那天晚上,爹把铁柱绑在了房梁上。

绳子是新搓的麻绳,粗糙扎人。铁柱被吊着双手,脚尖勉强够地。

爹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牛皮鞭,鞭梢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总比让人当贼抓强,”爹的声音沙哑,“老陈家不能出败类!是你先动手,就得由家里来罚!”

鞭子抽下来时带着风声,“啪”地一声脆响,铁柱的后背火辣辣地疼。他咬紧牙关,没哭。

“第二下!”爹吼着,像是在骂别人。

“第三下!”

铁柱数着鞭子,数到二十一的时候,听见小妹在哭:“别打哥……我以后不吃东西了……我让肚里的小鸟飞走……”

第三十七下,鞭子“啪”地断了。

爹扔了半截鞭子,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铁柱透过血糊住的眼睛,看见爹的背驼得像张拉坏的弓,头发不知何时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霜。

后半夜,有人轻轻解他的绳子。

是娘。她往铁柱背上抹猪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抹着抹着,眼泪就掉在了伤口上,腌得生疼。

“儿啊,”娘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人活着……就得忍着饿。可有时候,也得忍着不偷,忍着不恨,忍着不疯。”

铁柱没说话。他想起李彩凤塞给他的那块冰糖。

那么小的一块,甜得让他记了一辈子。

他忘记掉在哪里,化在了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