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春雪消融,疮痍满目(2/2)

胜利的代价,高昂到令人难以呼吸。他们用鲜血、生命和难以想象的坚韧,换来了生存,但换来的,是一个百孔千疮、几乎一无所有的“生存”。

然而,在这片满目疮痍、悲伤弥漫的土地上,一种奇异的力量,也在悄然生长。活下来的人们,那些脸上带着冻疮伤疤、眼中布满血丝、身体虚弱但腰杆依旧挺直的幸存者们,他们没有崩溃,没有陷入长久的绝望。短暂的悲痛和麻木之后,一种近乎本能的行动力,开始驱使他们。

眼神中,除了深沉的悲伤和对逝者的怀念,更多了一份东西——那是劫后余生者对生命本身的、前所未有的珍视和坚韧;那是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了最深的黑暗与最疯狂的毁灭后,幸存下来所独有的、一种混合着疲惫、沉静与无比执拗的决心。战火淬去了侥幸、天真和虚浮的幻想,留下的,是最核心的生存意志和对“为何而战、为谁而守”最朴素的理解。

没有人动员,没有人命令。人们开始默默地、自发地行动起来。

男人们,无论是战士还是原来的工匠、猎手、劳工,拿起一切还能找到的工具——残缺的镐头、弯曲的铁钎、甚至是用树枝绑上石片制成的简陋工具,开始清理废墟。他们小心翼翼地搬开焦黑的木梁和石块,希望能找到一些还能用的物品,哪怕是一个豁口的瓦罐,半把还能磨的柴刀。他们将散落各处的、日军的和己方的武器残骸收集起来,分门别类,完好的或可修复的仔细擦拭、保管,彻底损毁的则准备回炉。他们收敛那些在最后撤退或清理战场时发现的、尚未掩埋的战友遗骸,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往往是撕下自己内衣相对完好的部分)包裹,抬到那片新坟地,含着泪,一锹一锹地添土。

女人们和伤势较轻的人,则开始整理那些残破不堪、但勉强还能挡点风雪的窝棚。她们收集还算干燥的茅草和树枝,修补屋顶和墙壁的破洞。她们在融雪的溪流下游,寻找相对清澈的地方,清洗着仅存的、脏污不堪的衣物和被褥。苏日娜带着几位懂得草药的妇女,在向阳的、未被炮火直接覆盖的山坡上,仔细寻找最早冒头的、有药用价值的野菜和嫩芽,小心翼翼地采集,准备用于治疗那些依然被伤病折磨的同伴。孩子们也安静了许多,他们不再玩耍,而是跟在大人的身边,帮忙递送一些小东西,或是用小手捧起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浇灌在营地边缘侥幸存活的、几株奄奄一息的野草根部,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希望。

谢尔盖在他的“工坊”废墟上,长时间地沉默伫立。然后,他开始在灰烬和瓦砾中翻找。他找到了那个被砸扁了一半、但核心似乎完好的小坩埚;找到了几块还算完整的耐火砖;找到了那把心爱的、伴随他多年的、柄已烧焦但锤头尚在的小铁锤。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东西收集起来,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放好。他知道,重建,必须从最基础的、能制造工具的工具开始。

杨震霆则带着几个人,开始重新勘察地形。日军的封锁线虽然撤了,但威胁并未解除。他们需要评估哪些旧营地有重建价值,哪些地方需要设立新的、更隐蔽的警戒点。他尤其关注“铁脊通道”两端的状况,必须尽快评估其通行安全性,并寻找备用的联络路线。

乌尔塔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他巡视着每一处清理现场,看望每一个伤员,有时会蹲下来,和一个正在费力搬动石头的年轻战士一起用力。他很少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撑。他那张被风霜和战火刻满痕迹、独眼格外锐利的脸,如今在阳光下,更显出一种岩石般的冷硬和沧桑。他望着这片被战火反复蹂躏、又被春雪开始抚慰(或者说,揭露)的土地,望着那些在废墟中默默忙碌、眼神沉静而坚定的人们,心中那沉重的责任感,仿佛与脚下正在苏醒的、伤痕累累的大地,融为了一体。

寒冬的冰雪正在消融,但战争留下的创伤,却如同大地上的弹坑,深深刻在这片山林和每个人的心里。春天会带来新绿,但覆盖在焦土和鲜血之上的新绿,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汗水,甚至可能更多的泪水,才能重新变得郁郁葱葱。重建之路,注定漫长而艰辛,每一步都可能踩到未爆的弹片,或触碰到未愈的伤口。但至少,他们活了下来,站在了这片疮痍满目、却终究属于他们的土地上。清理废墟,既是对逝者的告慰,也是对生者的承诺,更是对未来的,一种沉默而无比坚定的宣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