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折多山的经幡,风吹的是旗,念的是啥?(2/2)

“开车,慢点。”

我回到车上,把那串冰凉的珠子,挂在了后视镜上。

车,也歇得差不多了。

我重新发动,继续往上爬。

又是一个多小时的,炼狱般的折磨。

当我把解放j6开上最后一个,也是最陡的一个坡道时。

眼前的景象,让我把刹车,死死地,踩了下去。

我坐在驾驶室里,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山顶的垭口上。

漫山遍野。

目之所及,全是那种五颜六色的,方形的小旗子。

蓝、白、红、绿、黄。

它们被串在无数条绳子上,从山顶的白塔,一直拉到远处的山坡。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像一片彩色的,沸腾的海洋。

山顶的风,大得吓人。

那风,从遥远的天边,毫无阻拦地,一路狂奔而来。

撞上这片彩色的海洋。

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面小旗子,在风里,被疯狂地,撕扯着,抽打着。

发出一种巨大的,持续不断的,“呼啦——呼啦——”的声响。

那不是一面旗子的声音。

那是千军万马的声音。

是潮水拍岸的声音。

是一种你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充满了力量和悲怆的,巨大的轰鸣。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以前在电视上,在照片里,见过这玩意儿。

我知道,它叫经幡。

可当你真的,身临其境地,站在这片彩色的风暴面前时。

你才知道,所有的图片,所有的视频,都是对它的一种亵渎。

那种震撼,不是视觉上的。

是直接砸在你灵魂上的。

我下了车。

风,差点把我掀个跟头。

我抓着车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我走到那片经幡下面。

我抬起头。

那些彩色的旗子,就在我的头顶上,疯狂地舞动。

像无数只挣扎的,彩色的手。

我看不懂上面印着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蝌蚪一样的藏文。

我也不懂什么轮回,什么祈福。

我就是一个开大车的,一个为了两万多块钱运费,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俗人。

可那一刻。

我好像听懂了。

我听懂了这风里的声音。

那“呼啦啦”的声音里,有太多东西了。

有阿妈对远行儿子的牵挂。

有爱人之间,说不出口的思念。

有病人对健康的渴望。

有穷人对温饱的祈求。

有我们这些在路上跑的司机,对平安到家的,最朴素的愿望。

风吹的,是旗子。

念的,是每一个,把自己的念想,挂在这风口上的人,心里头那点儿事儿。

是那些无法跟人诉说的,只能说给天听的,最卑微,也最执着的,念想。

我忽然觉得,我那在重庆立交桥上,吼出来的那句“我操你妈的”。

和挂在这里的一面经幡。

本质上,是一回事。

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个操蛋的世界,对话。

只不过,我的方式,是咒骂。

而他们的方式,是祈祷。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吹得我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不是感动的泪。

是纯粹被风吹的。

可流着流着,心里头,就堵得难受。

我想起了我爸。

我想起他最后在医院里,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

如果那时候,我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我会不会,也跑来,给他挂上一面旗子?

求求这天,求求这风,让他少受点罪。

没用。

我知道没用。

可人,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在巨大的,无能为力的绝望面前。

总想抓住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片在风里,随时可能被撕碎的,破布。

我从车里,把那个在老大爷那儿买的,康定饭馆老板送我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糌粑,拿了出来。

我学着藏民的样子,掰了一小块,撒在了地上。

敬这山。

敬这风。

也敬那些,把自己的念想,挂在这儿的,一个个跟我一样的,凡人。

我回到车上,关上车门。

那巨大的轰鸣声,被隔绝在窗外。

世界,瞬间安静了。

我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烟雾,在狭小的驾驶室里,慢慢散开。

我拿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

今天,没有收入。

全是支出。

【收入】:0

【支出】:折多山垭口氧气瓶(实在扛不住了,买了一小瓶):60.00元。路上油费预估:300.00元。

【支出共计】:360.00元。

【当前现金余额】:.50 - 360.00 = .50元。

【距离任务目标元,还差:.50元。】

我合上本子。

看着窗外那片彩色的海洋。

我突然觉得,那个十万块的目标,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能活着,翻过这座山。

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