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百五的工钱,压不住一身的骨头响(1/2)

天,还没亮透。

我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也不是被梦想,我是他妈的被活活疼醒的。

凌晨五点,窗外还是那种死寂的灰蓝色,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感觉自己像一堆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积木,稍微一错位,就得散架。

那感觉,跟以前被人打一顿完全不一样。

被人打,是皮肉疼,疼得有来处,有去处。

现在这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像是有人用小锤子,把一堆碎玻璃渣子,一粒一粒地,全都敲进了我的每一条骨缝里。

我试着翻个身,从脚踝到后脖颈子,一整条脊椎“嘎吱”一声,发出了老旧木门被推开时的呻吟。

我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特别荒诞的念头。

当年,我赔掉一个亿的时候,心疼。

疼得我好几天吃不下饭,看什么都是灰色的,觉得天都塌了。

可我身上不疼。

现在,为了昨天挣到手的那一百五十块钱,我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指甲盖,没一处是属于我自己的。

我咧着嘴,自嘲地笑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肌肉,都他妈抽着疼。

这,才叫“等价交换”。

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我才从床上“滚”了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给地板磕一个。

我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挪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煞白、眼窝深陷的德行,自己都嫌弃自己。

小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就站在门口,眼睛里全是心疼。

她手里拿着一管红花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来,让我趴在床上。

冰凉的药油倒在后腰上,她温热的手掌轻轻揉搓着,那股子火辣辣的刺痛,瞬间就盖过了骨头里的酸痛。

“铁祝,要不……别干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

“得干。”

“我得把当年当‘老板’时,欠下的那些汗,一滴一滴地,都还回去。”

“这心里头啊,才踏实。”

揉完了,我感觉自己像是被重新上了一遍油的生锈机器,虽然还是响,但好歹能转动了。

我穿上那身已经散发着酸腐汗臭味的蓝色工装,揣着剩下的九十块钱,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到了跟王师傅约好的地方,他已经靠在车头上抽烟了。

解放牌货车那饱经风霜的车头,在晨光里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他看见我走道那副“半身不遂”的样儿,噗嗤一声笑了。

“瞅你那损色。”

他把抽了一半的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从兜里又摸出一瓶红花油,扔给我。

“跟被抽了筋儿似的,这才哪到哪啊?”

“拿着,中午歇气儿的时候自己抹抹。”

我接过来,揣进兜里,心里头,有点暖。

今天的活儿,比昨天更操蛋。

送货的地方,是本市最大的一个综合批发市场。

那地方,简直就是一座用混乱和喧嚣堆起来的迷宫。

各式各样的货车、三轮车、小推车,像没头苍蝇一样横冲直撞,喇叭声、叫骂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烂水果的酸腐味,水产区的腥臭味,干货的咸香味,还有劣质柴油燃烧后的呛鼻味,全都搅和在一起,钻进你的鼻孔,让你感觉呼吸都是一种负担。

我们今天的货,是给市场里最大的一家饮料批发商送货。

一箱箱沉甸甸的果汁、可乐、矿泉水,码得像一堵墙。

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吭哧瘪肚”。

那箱子,比昨天的矿泉水还沉,棱角锋利,稍微不注意,就能在你胳膊上划出一道白印子。

我弯着腰,把一箱饮料从车上扛下来,抱在胸前,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的腰快要断了。

汗,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额头、鬓角往下淌。

汗水流进眼睛里,糊住了视线,涩得生疼。

我只能眯着眼,凭着感觉往前走。

有好几次,我脚下被乱七八糟的垃圾绊了一下,差点连人带货一起摔倒。

恍惚间,我的眼前好像出现了幻觉。

我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笔挺的手工西装,坐在迈巴赫后排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车窗玻璃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嘈杂和肮脏。

我看着窗外那些赤着膀子、挥汗如雨的工人,他们的脸在阳光下黝黑发亮,身上的汗水反射着刺眼的光。

那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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